张恕点了点头:“这很正常,以他们一路的行迹来看,这些勿吉人不把铁卫营一网打尽,就绝不会撤兵。咱们当下唯有静观其变。不过我猜,相当一部分的勿吉游骑已追着贺兰膺所在的大部离开了南朔,只是因没在当中找到将军,所以才会去而复返,守着这里不肯放。”
留在此地的如罗亲卫也疑惑了起来:“照这么说,那些獠子难道是真的奔着除掉我家主上而来的吗?我家主上过去从未到过燕门以东,先单于过世后,大单于也从未领兵与獠子开过战,他们为何会这样死缠烂打?难道……就因贺兰骑督在天氐撞破了他们的阴谋,没能让那些藏在洞窟里的獠子找到《怒河秘箓》吗?”
张恕咳嗽了起来,饶是他这样的聪明人,也想不通到底是因为什么。
元浑眉心紧皱,打断了自家亲卫的话:“少在这儿胡思乱想,到外面守着。”
说罢,他又去拉张恕:“你也不要坐在这风口上。”
张恕很听话,跟着元浑回到了背风的舍墙下。
今夜,他利用铁卫营留于城中的铁盾、铜镜,以及几枚火折子,在城内以光曲鉴影之法,给前来探查的勿吉游骑制造出了一片“虚影执炬”之景,用虚虚实实,迫使敌军按兵不动。
但这样的法子终不长久,天就要亮了,等四野清明后,远处山岗便可眺望此处城郭,若是被他们发现了斥候手中的火光不过是铜镜折射……元浑等人怕是立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而现如今,经一夜劳心劳力,又放血引流,张恕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他身上原本降下的寒热再起,人很快便不省事了。
元浑听着他再一次变得沉闷的咳喘声,心中一阵焦灼,他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张恕垂在身侧的手,脑中开始一遍遍地回想方才这人对自己说的话。
张恕确有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否则上一世的南闾也不会在他治下飞速壮大,并有余力和如罗大军相抗于璧山。
可现在,这平南定北、治国兴邦的才能还没让元浑切身领略,他竟就要死在铁马川上了吗?
元浑有些不甘心,他也不知这不甘心是在为了自己,还是在为了因自己而沦落到今天这副样子的张恕。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昏沉中的张恕短暂转醒了过来。
元浑抓着他冰凉的手,回答道:“天还没亮。”
但谁知张恕并不是要问外面的情况,他咳了几声,闷闷地说:“将军您把披风和貂裘都给了我,您不冷吗?”
元浑耳根子一热,指尖的力度都不由收紧了几分,他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微撇:“本将军怎会是你这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我自小在铁马川、巫兰山、怒河谷间来去自如,从未受过寒瘴,也从未害过疾病,就连被长箭贯穿了大腿、敌人砍伤了心窝,第二天也能爬起来骑马打仗。小小寒风而已,我怎会觉得冷,你岂敢看轻我?”
张恕无奈一叹:“草民没有。”
说话间,他又咳嗽了起来,并很快咳得蜷缩起了身子,伏在一边,把之前好不容易喝进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元浑伸出手去扶,外面突然跑来一个传令小兵,这小兵急声叫道:“将军,不好了,方才属下在高处望见,西北方向二十余里处,有一列粗看约莫五千人的大军,在往这边驶来!”
“五千人?”元浑吃了一惊。
五千人,还是西北方向,那分明是贺兰膺率铁卫营大部前去请援的哨城一带,难不成,来的是他如罗驻守?
可贺兰骑督才将将离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如何往返哨城与南朔,并带来这粗算就有五千人的大军?
元浑的骨髓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渣,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这真的是上天赐予他再来一次的好机会吗?为何才刚刚睁眼不过半月,就屡次三番踏入险境?
意识昏沉的张恕也听到了这话,他抓着元浑的手臂,费力地直起身,问道:“你们、你们可有看清,那五千大军披着……怎样的甲胄?”
传令兵摇头:“天还没亮,只有东方白了少许,我们只能瞧见一个黑压压的轮廓并粗算出人数,至于具体的穿着和兵械……一概不知。而且,卑职们见其行军步伐极快,与昨夜在城外看见的‘鬼市幻形’大不相同,想必……不是折光带来的虚影。”
听完这些话,张恕忍着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起身对那传令兵道:“你是在何处见到的这五千兵马?现下带我去瞧瞧。”
元浑张口就想反驳,但张恕却提前料知了一般,对他虚虚一笑:“将军,草民有些走不动路了,恐怕……还得烦请您来帮帮忙。”
元浑紧绷着脸,不说话,可弯下腰把人抱起来的动作却相较之前温柔了不少。
张恕倚在他的肩头,猛咳了几声。
“领路。”元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