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年轻不少,鬓发未隐露白丝,下巴上也没有蓄起长须,眉眼处仍旧光滑平整,周身也尚未散发着威仪严肃的气质。
确实,此时的张恕只是一个教书先,一个活在天氐镇的、普普通通的教书先。
想到这,原本怀着要杀此人泄愤之心的元浑忽然有些迟疑了。
“嘶!”但就在他准备开口问一问张恕为何会做骑督门客的时候,掌心猛地一痛,他一把收回手,呲牙咧嘴道,“怎的下手这样重?你是打算害死本将军吗?”
张恕温和一笑:“用雄黄酒清洗伤口确实会有蛰麻疼痛的感觉,将军忍一忍,我尽量下手轻一些。”
元浑心烦意乱:“何必这般复杂?小伤而已,拿块布裹一下,两天就会好。”
“将军,”张恕语重心长道,“这伤可不是小伤,若是养不好,让痈疽在了筋肉上、骨头上,整只手都会逐渐坏死的。之前贺兰骑督麾下有一小随从,在城外打猎时被灌木丛划破了腿,那伤原本不重,但因处理不及时,了痈疽和脓包,高烧五日不退,为了保住他的性命,郎中只能砍断那条腿。将军是行伍打仗之人,可不能缺胳膊少腿。”
元浑是个急性子,整日风风火火,眼下被张恕一席轻言慢语说得,心思都沉静了不少,他没再多言,安安地伸着手,等这人为他处理伤口。
“你是南闾人。”半晌后,元浑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张恕低着头,如实回答:“草民籍贯同州郡万光县人,父母皆是军户,二十三年前逃荒至天氐镇,若真仔细来论,应当是卫国人。”
后卫,四十年前,兴国南迁后,在冠玉、河州一带短暂建立起的北部政权。后卫皇帝慕容善自称前卫慕容家后代,他以此招兵买马,定都叱连城,并接连收拢了有兴一代留在塞北的二十四府府兵。
可惜后卫政权不稳,慕容善刚当了不到三年的皇帝,就被亲侄子推翻,紧接着,原属高车四十八部之一的如罗独大,一路从巫兰山打进了怒河谷,进而侵吞掉了除金央外的高车余部。
元浑隐约记得,就是他的祖父元野在二十八年前攻下了叱连城,斩下了后卫的第三位皇帝慕容泽。只是元野治国不善,在兴国幼帝被本朝大司马摄政并取而代之后,失去了冠玉一带的控制权。
因此张恕说得没错,若真仔细来论,他应当是卫国人,只可惜昭兴两代之后,北部政权更迭频繁,活在此的百姓能有口饭吃已算不易,谁还会谈家国天下?
但话是这样说,元浑只要一想起上辈子张恕站在璧山城上俯视自己的模样,就心里一阵痛恶,他冷冷地瞧着张恕,怫然发问:“既如此,你为何要做天氐骑督的门客?”
“我……”
张恕还没来得及回答,帐外忽传一声禀报,元浑就听一人高声喊道:“卑职贺兰膺前来拜见龙骧将军!”
元浑脸上隐露烦躁,他掸了掸衣裳,不悦道:“进来!”
不多时,一脸欣喜的贺兰膺钻进了中军帐。
他往元浑面前的毛毡上一跪,叩首便拜:“将军明察秋毫,还卑职清白,卑职感激不尽!”
元浑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起来。
贺兰膺见此,爬起身,上前就要去为元浑擦靴理衣,元浑赶紧一收脚:“老实站着,少在我面前阿谀奉承。”
贺兰膺干笑两声,觑了一眼元浑身边的张恕,规规矩矩地和他一起跪坐在了火塘旁。
元浑问道:“你是何时发现这天氐镇附近有獠子踪迹的?”
贺兰膺回答:“卑职就任骑督不过半月,对此处要塞并不算了解,真说实话,也并非是我发现了那些獠子的踪迹,而是‘十一先’的功劳。”
元浑抬眼瞥了一眼张恕,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张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如此才学倘若能为己所用……
元浑心下忽地一乱。
贺兰膺全然不知主上心思,他接着道:“若非‘十一先’假扮商贾,深入互市,与那些獠子交易往来,卑职也不可能探查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更无法得知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而且,之前‘十一先’就曾劝诫过卑职,称那些獠子狡诈得很,一旦得知我们在追查,势必会有所动作,果不其然,还未等卑职摸去他们藏身的洞窟,这些獠子就先反咬一口,挑起民变,污蔑卑职私通南闾。幸好将军收到消息,及时赶到,挽救了卑职的性命。”
元浑被贺兰膺说得耳根隐隐发烫,他扯了扯嘴角,打断道:“不必讲这些虚的,先说说《怒河秘箓》,你知道那些黑水獠子为什么要找这样一部已经失传的古书吗?”
听到这个问题,贺兰膺也很迷茫,他回答:“卑职还真不清楚那些黑水獠子到底为什么要找《怒河秘箓》,但先前卑职曾从一云游方士的口中听说过,这《怒河秘箓》中似乎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若能得之便可得天下。”
没等贺兰膺说完,元浑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得之便可得天下?”他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依我看,是那勃利部的渠帅阿骨鲁疯了,竟会相信这等天方夜谭!他若真想打回建中河,与他兄长那哈一决高下,不如来归服我。本将军战无不,比那什么《怒河秘箓》要货真价实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