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陆行德扶棺恸哭,那个曾一人压境、令胡马十年不敢东窥的西疆柱石,白发散乱,身形佝偻如朽木,苍老得仿佛只在一夜之间。
同为三王,南疆亦只有方澈这一颗独苗。
方辞站在廊下,听着北风卷过灵幡的呜咽,指尖冰凉。
恍惚间,她问肖景渊:“会不会有一日……我们也要给阿澈扶棺?”
那青年站在她身侧,眉目沉静,语声温和:“臣在。”
短短二字,重逾千钧。
那一年,风云骤变。
秦疏挥师北上,铁骑踏破金阁。朝廷最后一道诏书未及发出,龙椅已易其主。曾经的襄王殿下,登基称帝,易号改元。
她的联姻对象,成了皇帝。
而南疆,从“旧盟”变成了“藩镇”;从“可倚之友”,变成了“待察之患”。
秦疏开始对着从龙旧臣开刀了。
刀口第一个指向的,是那绝了嗣的西疆陆家。
恍惚还是昨日,西疆老王爷薨逝,灵柩出城那日,秦疏亲为抬棺,坊间津津乐道,君臣相得的传世佳话声犹在耳。
而今,刀剑铮鸣。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肖景渊连夜入府,将一卷密信推至她案前,声音低沉:“郡主,联北助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陆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南疆。”
可秦疏那边,开来了更高的价码。
秦疏将那搁置经年的联姻,正式提上了日程,遣使持节,金册玉函,礼数周全。
南疆上下皆知,这是一场豪赌。
纵使能连横西疆残部、北府旧盟,三府合力,也不一定能撼动秦疏。
而与这样一个人结盟,南疆或可得百年喘息之机。
最终,方澈接受了秦疏的拉拢,三日后,肖景渊案上的战书,换成了婚书。
七日后,秦疏明诏天下,册立皇后。
与此同时,西疆战场之上,陆家举兵之人,自焚于帅帐。
西疆三十六城,陆家百年基业,如沙□□塌,化作埃尘。
百年西疆王族,就此化作史书遗墨一行。
可他们终究错看了秦疏。
那非是良人,而是一台精密运转、毫无温度的政治机器。
从前,她的父王利用联姻,平衡局势,换南疆喘息之机。
而今,秦疏利用联姻,制衡战局,将南疆活活困死于棋盘中央。
皇城之中,秦疏给了方辞一切能赐、能封之物。
金册玉印,独掌六宫,内库由她调度,她是无可争议的六宫之主,权柄之盛,堪称开国以来罕有。
可皇城之外,南疆正被一寸寸蚕食。
秦疏以“整肃边务”为由,安插亲信入南府衙署,架空方澈兵权。
粮道被控,盐铁被锁,南疆,注定在秦疏手中,沦为下一个西疆。
南境以北,王师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旌旗蔽日。
南境以南,蛰伏多年的南蛮趁势而起,十万部众翻越苍梧岭,直扑天应关。
方辞在宫中,收到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南疆军中,竟开始有了“干脆放异族入关”的风声。
“横竖都是死,不如让蛮子先打进来,好过被皇城剥皮!”
内有离心,外有强寇。南疆,腹背皆敌。
而这一切,方辞都无法再干预。
她被困在这金玉牢笼之中,手握天下至高的权柄,却救不了自己的家。
只有肖景渊一人在扛。
他一人担下“谋逆”之罪,自承“勾结蛮族、图谋割据”,秦疏顺势下诏,以“王师伐罪”之名,挥军长驱直入,接管南疆防务。
肖景渊与秦疏达成和议。
方家放弃世袭罔替,保留方澈王爵,不再节制南军,仍主南疆民政。
和议达成,王师南下,疏勒城外,蛮族主力,猝不及防。
草原铁骑溃不成军,百年未有之胜,震动天下。
百姓眼中,王师是救星,杀了勾结异族的“败类”,驱逐蛮寇,还南疆太平。
南域九州三十郡,张灯结彩,叩谢天子圣明。
可无数南军将士眼里,朝廷早知蛮族动向,却故意逼南军,守死地,利用异族,逼死南军节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