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成恤没有叫他起来,方卫安也没有起身。
两人之间,只隔着五步。开国百年以来,位居武境巅峰的二人,此刻,近在咫尺。
秦成恤从不曾掩饰他对方卫安的欣赏。
为了招揽此人,他曾对前朝皇族一让再让,甚至不惜打破诸多旧制与朝纲。
他识其才、叹其势、惜其锋芒,盼以此人固社稷、安南疆。
但今日,秦成恤注定跨不过这最后五步的距离。
他听见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怖:“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整座帅帐,此刻,安静的可怕。
秦成恤喉头微动,哑声开口:“……他人呢?”
方卫安仍跪在那里,他咬紧牙关,声音不高,却像沉石入水:“尸骨……停于帐外。”
没有人,只有尸骨。
话音未落,陆秉昭已猛地掀帘而出。
卢衡晏要动,却被秦成恤喊住:“你留下。”
可以看到被喊住的卢衡晏,整个人都开始颤了起来。此刻的青年身上,还远没有日后史册之上‘策翻万卷定乾纲’的新朝柱石影子。
秦成恤清楚的知道卢衡晏的性子,更清楚他不能让自己的人,在方卫安面前失态。
秦成恤面色未变,情绪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句“尸骨停于帐外”,不过是他御前听过的千百奏对之一。
他静静看着跪着的方卫安,这人孑然一身,入敌营,孤身请死。
方卫安是存着死志而来。
秦成恤将手负于身后,目光沉如古井,声线亦沉:“方卫安,你既敢来,我就给你机会。你想说什么?”
方卫安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压抑如铁的清明,他仍是那一句:“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没有辩解、没有求赦——他来偿命。
陆秉昭再次进来了,短短几步路,这元末乾初天下公认的的武宗三甲,周身气海都是乱的。
他像是完全接受不了这种事,下一刻,陆秉昭一脚将方卫安踹翻在地。
陆秉昭怒不可遏:“王八蛋!!你个畜生还敢假惺惺地跪在这?!!你的命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话未落,他已豁然引刀而出。
只一瞬,秦成恤握住了陆秉昭的手腕。
秦成恤没有大声呵止,也没有怒斥,而是安抚着的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他来寻死,杀他,有什么用?”
陆秉昭音哑得近乎撕裂,整个人像是绷到极致:“成恤——衡予颈上有针线缝合——”
一戟荡平境西十一州的铁血宿将,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是刀口啊……”
陆秉昭反手攥住秦成恤的衣袖:“他们斩下了衡予的头颅,他们还敢堂而皇之的把尸体送回来。”
“成恤——杀了他——”
青年瞳中赤色蔓延:“杀光他们——”
陆秉昭没有喊陛下,他喊成恤,他不要大局,他要血债血偿。
第142章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秦成恤说不出话来,他缓缓搭上了陆秉昭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如寒冬压雪,将那摇摇欲坠的崩裂,接了满怀。
他低声应了。
于是,当着方卫安的面。秦成恤用只两人听见的传音开口。
他说:“好。”
他说:“秉昭,你信我,我们报仇。”
秦成恤是惜才的,所以他再三的给方卫安机会。
可为他那份惜才之心,他的右相丢了性命,他再没有惜才招才的心思了。
从相惜,到相背,不过一念。
秦成恤转向那还跪在地上的人,眼中情绪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他第一次,用如此漠然的态度对方卫安开口:“朕让他带给你的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