鹄满珍软软倒在父亲身旁,父女俩的鲜血混在一处。
余规和赵卜同时冲上前,已然来不及。
现场一片死寂。
鹄爷一脉,至此彻底覆灭。
他们的脸色并未轻松,余规蹲下身,探了探脉搏,又仔细检查了鹄爷身上携带的少量物品,眉头紧锁:“赵队,老齐还是没踪影。”
那个鹄爷真正的心腹,如同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样一个熟知维鹄核心秘密,又认识警方的人,对他们而言是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赵卜来到余规身边,看着两具尸体,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余规,唐行舟……他真的就只是唐行舟吗?”
这个问题,在尘埃落定后,对很多人来说依然是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规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赵卜,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回到了两个多月前,回到上愉市那间保密级别极高的审讯室,回到吕署长与他们那场决定命运的谈话。
当时,层层审查刚刚告一段落,最核心的定性问题摆在了台面。
吕署长看着坐在对面的唐行舟,仔细分析利害关系:“唐行舟,你经历的事情,太特殊,也太复杂,我想保你,不是我一个人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下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张嘴需要说服,你上警校的背景,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你自己也清楚。”
他顿了顿,给出选择,也是唯一的路:“如果你想彻底恢复原来的清清白白的身份,那么,你与警察这个职业,就无缘了,如果你还想继续穿这身警服,还想留在这,那么,从今往后,你这一生,都只能是’唐行舟‘,只能是上愉市公安局刑侦一支队的唐行舟,因特殊任务长期潜伏,功过相抵,恢复身份与名誉,方舟这些所有其他身份和与之关联的过去,都必须彻底忘记……可以吗?”
唐行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他身侧的余规。
两人目光相接,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唐行舟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转回头,看向吕署长,承诺道:“往事随风,我本来就是唐行舟。”
吕署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关于方舟的一切,关于当年研究所的一切,都将被作为最高机密封存,逐渐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不再对公众,甚至对大部分内部人员提起。
“邹秦贤那边,”吕署长换了个话题,“……邹亦申还活着,加上你们提供的视频、u盘,还有鹄满琮的供词……这一仗,我能打。”
“那就好。”唐行舟简单回应,“只是,我有个问题。”
“是关于qyzj的吧,你放心,我不会去做这玩意儿,我不需要。”
唐行舟看着他,“眼下不需要,未来呢?吕署长就没动过心思?”
“曾经有过,可为了研究它,而牺牲这么多性命,不是我的作风,你也应该明白,我看不下去。”
唐行舟和余规短暂的信了他,目前只能信他。
话说到这,吕署长忽然道:“唐行舟,我其实还有个问题,纯属私人好奇。”
“您问。”
“这些年,你隐姓埋名,周旋于狼窝虎穴,想扳倒邹秦贤,是为了给你父母报仇吗?”吕署长道。
余规也看向唐行舟,这是他心底也存过的疑问。
唐行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最终,他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合情合理,却未必是全部真相的答案:“为父母报仇,不是每个子女都应该做的吗?这个答案,听起来比较正常。”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总不能说是对当年研究所里那些没能活下来的朋友,心存愧疚吧。”
吕署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不置可否,他没再追问,似乎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那就祝你们……早日康复,回归正常生活。”
事后,余规没有追问唐行舟任何过去的事,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流血,不如让它慢慢结痂,在时间里淡化。
而他也有自己需要面对和消化的往事。
他亲手将改名换姓、记忆混乱的傅郎启,以及傅郎启与那个早已金盆洗手的女人所生的女儿,押送回省厅,交给了父亲余建国亲自审问。
那个女孩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世,不知母亲黑暗的过去,不知父亲原本有家庭,不知母亲身为小三还杀害了原配母子……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女孩崩溃痛哭,拒绝再认傅郎启和已故的母亲,不知是不是演的。
但最终,因查无实证且确属无辜,女孩被释放。
余规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他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只有沉甸甸的惘然和一丝无处安放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