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延贴满络腮胡的面上还显着些苍白疲态:“……那日,我将账目里的问题整理清晰后,全都归类放好,去递了辞呈。没想到下值回城路上,遇见数名黑衣人截杀。看刀兵路数,与那晚对上的那伙人一般无二。”
“他们将我往野地里围堵,我重伤两人,但背上也挨了一刀,于是只能先想办法逃开。正巧那里离翠秀河支流不远,我会泅水,便借着水流掩盖,往上游去了。”
大概是觉得听秦铮延有气无力地说话难受,抑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晾在一边不悦,也可能是想把自己近来的大衍话练习成果展示一番,万俟远十分自豪地指着自己:“我,救了!”
“恶人,围杀。我跑,我追,去大猫的林子,救了他!”
……
薛璟消化了一下,未果,很快又转向秦铮延。
“……他……当时在医馆中,发觉有人闯入,便立刻越墙离开。”
秦铮延接上话,“他很聪明,猜到我可能会出事,于是出城来寻我,跟着厮打痕迹一路寻到了翠秀河边。我们有时会去那附近的一处林子打猎,他跟着我做的记号,在那里找到了受伤的我。”
“正巧,他知晓有一支胡人商队每日进出的路线与时间,于是带我寻到那支胡人商队,乔装后入了城,随后我二人就一直待在这处了。”
薛璟有些钦佩地看着秦铮延:“你是怎么从那七零八碎的几个词里,拼凑出这么多东西的?你们每日都这么交流?”
若换做是他,没聊几句,怕就要跳脚了。
秦铮延沉吟一会儿,道:“我……学了些善狄语。”
薛璟眼中的敬意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连那些四书五经都还未完全学明白,这人已经开始学外邦语了?!
万俟远大概觉得自己的展示未得褒奖,撇了撇嘴:“大衍话,难。”
是挺难。
矫情的书生说话更难。
薛璟发出了一声“我懂你”的哼笑,又好奇问道:“你们寻的那支商队是浮华院的?他们为什么收留你们?和善狄人熟悉?”
秦铮延道:“算不上多熟悉,但,草原诸部被胡余侵扰已久,甚至一些小部族几乎要被杀灭。不少人为了求得一线生机,这才背井离乡来到大衍。没想到,在这地方竟能求同存异相持以共。仇恨有时候反而能将人拉拢至一条阵线……咳、咳……”
许是话说太多了,秦铮延面色更显苍白,咳了两声。
“如今伤势如何了?”
薛璟皱眉看着他。
“无甚大碍……咳……已经上了药,也就是那日失血过多,还有些亏虚。过几日便好了。”
秦铮延看了看身边穿着胡女衣裙,却大喇喇曲着腿盘坐在椅上的万俟远:“草原人……百无禁忌……如此也算是一个掩护。毕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确实有些百无禁忌……
薛璟抬眼瞟了瞟他一直没敢正眼看的万俟远。
那身胡服裁剪得极为合身,仅有胸臀部分包裹得严严实实,其他大片裸露的皮肤上缀满了金色珠链和各色宝石。
腿臂和腰腹的肌理虽分明,却因为本就还算纤细,再加朦胧薄纱掩盖,若真做出一副婀娜姿态,确实勉强还能冒充一名身姿丰满高壮的胡姬。
不过,如果那棕色皮肤再白一些,肢体再纤细一些……
他的眼神渐渐往一旁的柳常安身上瞟去。
也不知他今日藏起的那套衣装是不是这副模样……
早知应当先让他在屋里试试……
若款制不一样,来日再问问万俟远,从哪儿得来如此合身的胡服……
柳常安见他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敛眸轻咳几声:“咳咳,如今,朝中局势虽混乱,但一直向着我们预期的方向去。”
“荣洛早在暗中推动削军,但宁王一直未下定决心,元隆帝又极力反对,因此一直未能成功。如今太子掌权,倒是帮了他这大忙。”
“自削军以来,京畿护卫大为削弱,边军战力也是如此。待最后一把火烧上时,他必然会开始整合私兵,再联合胡余进犯。”
薛璟被他这几句话拉回了神智,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京畿卫宿我会想办法,但边境的胡余军队,恐怕需要你二人帮忙阻截。”
话音刚落,“铿”地一声金鸣,一把小巧的弯刀插在了案上。
万俟远一扫方才那副轻松模样,面色沉冷,但嘴角上翘,眼睛死死盯着薛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