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身着红色官衣的长史正躬身道:“刺史大人,昨日那许家三少爷逛了一整日,还去了祥庆坊买了三篓‘二十四桥’,没再做旁的事了。”
刺史将乌金盏放在案上,问道:“就他自己?”
长史道:“带着叶家老七,还有一个京城来的柳公子,说是做布庄生意的,倒也是个会吃会玩的。”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许三少未出门,听说是天冷冻着了。大冷天的还打扇子,不受寒才有鬼。”
那刺史笑了一声:“少年心气,爱显摆他那把出自名家之手的玉骨扇。你再让人多盯着点,有何动静再来禀报。”
他起身正准备换身官衣,就见长史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递了过来:“大人,那姓柳的小公子,说想见见您......”
另一边,正往南下的薛璟一行人跟着车夫先到了城南的一处农舍休憩,准备随后换车继续南行。
那车夫小心将他们扶下马,又差一旁的青年给他们套好另一辆车,将几人引进舍中小坐。
“三位公子,真要往南去?”
那车夫年纪有些大,颤巍巍地给三人倒了碗茶水,有些担忧地问道。
他是叶家这处农庄的老伙计,常年往山庄送菜送粮,与七公子和京城来的许三少见上过几面,也算相识。
许怀琛见他这副模样,问道:“怎么了?往南去不得吗?”
那车夫叹了一声:“唉,往南可就没那么锦绣了。那里平,去年水患淹了很多地,如今怕是有一大片流民!”
“流民?!”
薛璟惊讶,“不是说官府筹了银子,筑了堤坝缓解了水患吗?”
“筹银子?”
那车夫似乎听得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是抢银子!官府搜刮富商,富商再搜刮百姓,听说有些不愿出钱的,威逼利诱不成,还搞得人家破人亡!”
“怎么还有这等事?”许怀琛也也不住讶异,“越州城里头都没听说这事!”
“城里头哪能听说这事?那些有钱人,怕是都不知道城外出了什么事!”
“那堤坝究竟筑了吗?”薛璟皱眉问道。
“堤坝?筑了,当然筑了!都围着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田了!”
一旁正在抱了一盆菜准备摘的妇人语气不忿地道:“本来能流走的水全涌下来,将原本不会被淹的百姓田全都淹了!他们自个儿的倒是好好的!”
“可不是嘛!”车夫跟着道,“附近有一些无家可归的,被叶家收拢到了这处农庄,可南边还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又要入冬了,也不知要怎么过活。三位公子要去,就怕有危险。”
薛璟道:“受人所托,有封家书要送去钱塘,不得不去。但既然有流民,官府不管吗?”
“官府?!官府不来添乱就不错了!”
那妇人坐在门边,一边摘菜一边道,口气泼辣,“之前有流民去找官府,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抓去哪儿了,反正再也没见着!要不是被叶家收留在这,我们怕是也被官府抓走了!”
车夫叹道:“如今有一些良商,还有叶家这样的世家,会帮忙收拢一些流民,可也帮不上太多。南边遭灾严重的地方,听说连世家富户都在想办法往外迁。我们如今日日都得守好农庄的门,就怕有一些恶民来冲撞。”
“可不是嘛!那些没办法的,就只能自生自灭了!这破时运,让人怎么活!”
那妇人重重将手中的菜丢入篮中,撇了撇嘴。
“哎,时运不济,天不佑我——”那车夫正感慨,突然看了眼许怀琛,没敢再说下去。
第98章灾况
确实,天不佑大衍。
薛璟心中苦涩。他知道大衍再过十年将会在亡国边缘,却未曾想到,真正的危机并非源自边关,而是內患。
他前世曾听问,山越贼匪久消不灭,本以为是匪众机敏,善于藏身山林,如今听来,怕是江南官府逼民为贼,而朝中竟全然不知。
江南本就是一大粮仓,粮仓不足,国祚不稳,边关守军又哪来军粮?
许怀琛也心绪繁杂。
他不是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声声都在骂朝廷。
可事实如此,他又能如何反驳这些苦主?
无言半晌,他只好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问眼下正事:“敢问可知那祥庆坊的茶山在哪里,听说正巧在钱塘,我几人顺便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好茶。”
车夫赶紧顺着话道:“这……只听说在钱塘西,具体的怕是还得去当地问问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