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在越州西北,不算高,但却是这平缓江南之地难得的一片起伏。
在人迹罕至的一片野林间,有一条小道延伸至半山腰一处藏在树丛间的石台。
透过交错层叠的树顶,能俯瞰整个越州城。
柳常安循着记忆中的信息,寻到一处歪脖子树,在树下让卫风捣鼓了好一会儿,挖出一个外层几乎腐朽的小木盒。
木盒打开后,里头倒还算完好,装着一枚黑灰色的陶埙,上头刻着歪七扭八的稚嫩花纹。
柳常安前世未曾得空来此,没想到年少时的秋雁辞竟真的这般有情志。
那时,他曾对自己说,年少时喜欢在越州山间纵情山水,并曾在一处石台旁的歪脖树下埋了个自制的陶埙,望在来日衣锦还乡时,再与昔日好友一同登高,挖出那咏志之物,抒当年豪情。
只可惜,他两世皆未能如愿。
柳常安掏出巾子,擦了擦那并未受损的陶埙,对着山底渺远的越州城,吹了起来。
低沉醇厚的埙声随着越州的萧瑟秋风萦绕山间,似也在缅怀那再无法归乡的故人。
几只离群的大雁划破天际,仓皇地往南飞去。
而不远处,一阵脚步声却逆着秋风,踽踽而来。
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一身素色劲装,手持长剑,循着那埙声,快步来到了石台处。
“是你,说知道我哥的下落?!”
秋二从剑鞘中拔出剑,直指柳常安。
柳常安转头看着这暌违许久之人的少年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秋鸣远虽诗书不如兄长,但剑术了得,年纪轻轻便在江南武林有了一些名头。
三年后,他会只身前往京城,考取武举,随后在京城遍寻他兄长。
前世的秋鸣远虽生自江南水乡,却有着武将通病,虽为人正直,但过于爱憎分明,在官场上也颇不得意,无人指点,自然遍寻不得。
若是一直如此也便罢了,总有一日,他会觉得,兄长是北行途中出了意外,早已埋骨异乡无处可找。
彼时秋雁辞在潇湘馆经营多年,曾与他商讨过复仇一事,并暗中存了不少那人罪证,却不知被谁捅了出去。
那人向秋雁辞索要无果,倒也没多为难,笑笑权当是有人诬告。
一日,那人不知托了哪个闲人,竟将秋鸣远哄到了潇湘馆,在秋雁辞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误闯了那雅间,撞见了正衣衫不整的兄长。
看着满目惊恐仓皇而逃的弟弟,秋雁辞当即便疯了,翌日燃了一场大火,将潇湘馆烧成灰烬。
柳常安赶到时,那有连营之势的大火才被扑灭不久,楼宇堆灰。
秋鸣远嚎哭着自灰烬中翻腾,挖出了也不知是不是兄长的一抔骨灰。
随后他便辞了官,回了江南。
再见时,是江元恒引荐,入了京城义军。
如今,这少年面上还未有散不尽的阴沉,满是飞扬的意气。
“那你说,我哥在哪儿?!”
满腔的疑虑和惊惧让秋鸣远持剑的手微抖,高声问道。
那一封封总如期而至的家书中,字里行间全无血泪欢笑,如同官府公文般无趣。
一开始时不好觉察,但看的久了,其间哪有自家阿兄那豪迈又诙谐的言辞?
写那家书之人,怕早就不是他的阿兄了!
柳常安心中怅然,没说话,又自顾自吹起那陶埙。
突的一声铿锵金鸣,秋鸣远持剑直刺而来,却撞上了一把细薄刀身。
卫风从一旁的树上跳下,扯下那黑色包袱,露出断影刀看似残缺,却又凌厉的银刃。
两人很快便过了数招。
剑尖一震,秋鸣远退后数步,将剑横在身前,吃惊道:“你的招式......是万安镖局?!”
与此同时,越州的刺史府内,一个身着藏青素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堂中,抿着盏中的“二十四桥”。
这是祥庆坊中最好的茶叶,一两便值五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