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欣赏这份体面,认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付出,但依然无法原谅他今天说的话。
他硬生生吞下这根刺,在午餐时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跟张崧礼道歉,而后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入夜,一种巨大的悲恸毫无征兆地涌向他。他钻进牛角尖,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家了。
叶新筠那边有她自己的生活和爱人,一切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那不是他的家。张崧礼这边本是他的家,可张崧礼心中也装着遗憾,如今还要将他推远……
还有闻人予……
他想在闻人予那儿得到一个家,可对方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可以在他需要时提供帮助,可以给他一个落脚地,却不会给他一个家。
这是大年初一,窗外灯火通明,充盈着年节的喜庆。楼下依旧吵吵闹闹、人声喧沸。他独自蜷在屋子里,仿佛被全世界的热闹隔绝。
抛开其他不谈,张大野其实并非不能理解张崧礼的意思。叶新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在这个时候,他理应牺牲一下自己陪陪妈妈,这无可厚非。可他仍忍不住害怕——如果他真的远走多年,再回来时,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吗?闻人予身边还有他的位置吗?
他不知道。
从来恣意骄傲的人,如今被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忽然变得战战兢兢。
……
隔天上午,张大野跟赵叔一起,把叶新筠送到机场。母子二人简单拥抱告别。这一次,叶新筠看上去不像往常一样洒脱轻松。
张大野安慰她:“妈,大学的事儿我会认真考虑,您别想太多。”
叶新筠红着眼眶摇摇头:“优先考虑你自己。事情到了这一步,妈妈得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其实我并不总是在忙,明明有时间回来看你,我却常常选择去度假、看展。我不愿意面对自己失败的婚姻,连带着把你也丢下了,对不起。”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张大野心里也清楚,但她如此坦诚地说出口,对张大野来说意义是不一样的。
这是一个从小漂泊无定,不懂如何经营家庭的女人,也是一个终于直面错误、满眼愧疚地向儿子道歉的母亲。
可这迟来的醒悟,终究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张大野没说什么。今天是大年初二,他没问叶新筠为什么不能多待几天,只说:“妈,以后去过您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
送完叶新筠再回到家时,闻人予已经到了,正跟张崧礼和几个徒弟一起坐在客厅喝茶。
他一进门,闻人予便抬眼朝他看过去。视线相触的刹那,闻人予微微一怔,马上发觉他情绪不对。再看张崧礼,对方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闻人予会意,起身跟张大野一起上了楼。
年三十儿告别时还好好的,不过隔了一天再见,张大野就像被抽了魂,整个人都蔫儿了下去。
一进房间,张大野便瘫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仿佛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闻人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出什么事儿了?”
张大野抬起眼,哑声唤道:“师兄。”
闻人予点头:“在呢,你说。”
张大野提了一口气,声音却依旧满是疲惫:“之前你说,以后我想回来,这儿肯定有我落脚的地方……这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张大野眼眶倏地红了:“我不想要一个落脚地,听着像宾馆、像民宿、像临时住处,我想要一个家……行不行?你能不能把这句话收回去,重新说一次?”
面对这般没头没尾的无理要求,闻人予却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你走多远,想回家的时候随时回来。”
张大野闭上眼,泪水终于决堤。
他哭得太委屈了,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闻人予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抚过他微颤的后背。
按理说,这个动作不应该,尤其在明白张大野的心意以后。可闻人予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想安慰眼前这个几乎要碎掉的孩子。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院儿里小徒弟们隐约的嬉闹形成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午后的斜阳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
这一刻,闻人予希望自己既柔软得足以承接他所有的眼泪,又坚固得足以支撑他全部的重量。他渴望自己能言善辩、妙语如珠,说得出最熨帖的话,更盼望自己有扭转乾坤之力,能将张大野所有的委屈顷刻抹平。
可实际上,他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安安静静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