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只知道妈妈小时候过得不易,却从没听她提过这些。手里的铲子顿了顿,他低声问:“姥爷怎么走的?”
“脑出血。你姥爷那个人,干活拼命,不知道注意身体。也是没办法,家里好几口人等着吃饭。有天在厂里正干活,人突然就倒下了,送去医院也没救回来”,叶新筠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灯笼影,“过了几年,你姥姥带着我们改嫁;又过了几年,日子过不下去,我们又回到原来的老房子。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些年,直到我上学离开家。”
张大野抬眼看了看叶新筠,好像明白了什么。姥姥去世的时候,她的手机是真的丢了吗?没回来会不会是无法接受或者心里存着怨恨呢?
“这些年我四海为家,当然也会孤独。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不干脆退休,好好守着家陪着你,但停下来哪有那么容易,牵扯到太多人了”,叶新筠沉沉的目光落在张大野头顶,“好像眨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这个家你爸付出比我多。我们俩……可能更像互补的商业伙伴,但过日子确实过不到一起。你爸提过离婚,我没同意。我从小居无定所、看人眼色生活,绝不能让你也过那样的日子。我告诉他,无论如何,这个家不能散。”
张大野面前的坑已经挖得很深,他好像无知无觉一般,手里的铲子机械地往土里插。
“他答应了。这些年,他没有问过我在外面有没有人,也没再提过离婚”,叶新筠声音有些发颤,“对不起啊儿子,现在看来,我们做得并不好。”
张大野沉默半晌,埋着头闷闷地问:“他对您好吗?电话那边那个叔叔。”
叶新筠笑得苦涩:“好,这么多年好得一如既往,只是妈妈跟他约定好,不能跟他结婚。”
张大野叹了口气,终于起身:“您图什么呢?您要说为了我……”
“不”,叶新筠没等他说完就抬手打断,“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这个妈当得并不合格。非要说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执念吧,为了小时候那个没有安全感的自己。”
张大野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半年来,他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这个家就这么散了,甚至一度痛恨张崧礼,没想到到头来真相却是这样。
原来这个家早就散了,只不过他的父母非要撑起一把伞,假装晴空万里。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叶新筠:“妈,该放的放下,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看着这样克制理智的儿子,叶新筠再也绷不住,背过身去掩面而泣。
张大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半晌,叶新筠抹了把脸,转过身来,揽住他的肩膀:“没找着是吗?走,咱们看看那边那个。”
大半夜的,母子俩挖了好几个花池子,总算在一丛老月季的虬根旁找到了装红包的铁盒子。
这么多年过去,铁盒子生了层暗红的锈,里面的红包早已褪色。其中一个是叶新筠给他的,里面装的是不同国家、不同面值的花花绿绿的纸币。
那时候他觉得新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缠着叶新筠给他讲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
叶新筠笑着问他:“这个也藏起来准备买摩托车来着?”
“没”,张大野轻轻提了提嘴角,“这个是留着离家出走用的。跟我爸吵架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红包往桌上一拍,说‘我有钱,我要去找我妈!’”
叶新筠猛地别开脸。她这些年都干了什么呢?以为给了孩子一座象牙塔,结果到头来,塔里住着的还是一个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的孩子。
“对不起儿子,我……”
张大野摇摇头,合上铁盒子:“不用说对不起,我这不是好好地长大了吗?”
嘴上安慰着叶新筠,脸上也瞧不出半分波澜,张大野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他抬眼看着这个被装点得漂亮而温馨的院子,只觉心如刀割。
到头来,这个家还是散了,他甚至都没有劝和的理由。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拍净盒子上的土,声音低低的:“妈,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第62章别忘了我
隔天清晨,张大野又一次被门外的吵嚷声惊醒。那帮小徒弟们不知哪来的精力,天刚亮就在走廊里追逐打闹,把楼梯踩得咚咚作响。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一把拉开门,顺手揪住一个小徒弟的耳朵:“你们一个个是不是上了发条?能不能让野哥睡个囫囵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