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介绍你们认识,让他去你店里玩儿玩儿,好好给他熏陶熏陶。”
闻人予拧上瓶盖,笑着问:“您都没熏出来,我能?”
“嗐,那臭小子看不上我做的东西,让拿都不拿。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跟他沟通不了。”
闻人予笑笑没说话。他想起张大野消息里的那句话——“他做人也许不怎么样,做陶倒是自成一派。”由此可见,他并非看不上张崧礼做的东西,看来这父子俩还真是缺乏沟通。
轿车开往郊区。张崧礼特意在学校到古城的必经之路旁选了家餐厅,省得路绕太远,闻人予回去太晚。
“小予有什么忌口吗?”张崧礼问。
闻人予今天胃没有不舒服,不想添麻烦,于是回答:“没有,都行。”
张崧礼于是合上菜单,跟服务员说:“那就老样子,再挑几道招牌菜上。”
等菜的间隙,张崧礼边擦手边聊起吴山青。
“你师父年轻时候苦啊。天天起早贪黑,不要命一样。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还要去找老师傅学陶。他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门手艺,当然,也是为赚钱。那时候他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这些事儿闻人予从没听师父提起过。
“就那么不要命地学了几年,技术有了,审美还跟不上。一开始做的东西也没人要,只能做点儿杯子盘子勉强糊口。就这他也很知足了。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学门手艺至少不用卖苦力。”
张崧礼说着叹了口气,不知是在感慨时光飞逝还是感慨人生无常。
“我比他幸运。那时候家里赶上好时候下海做生意,有能力供我上大学。那时候年轻,就跟我家那臭小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有天晚上跟一帮人出去骑摩托,碰上你师父在路边摆摊卖瓶瓶罐罐,一来二去就熟了。你赵叔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也做陶,后来手伤做不了了,现在屈才跟我开车,实在委屈他。”
一直在旁边安静喝茶的老赵笑着摆摆手:“抬举我了。跟你们比我那就是闹着玩儿,手不伤也出不了头,没长那细胞。”
“净谦虚”,张崧礼笑着点点他,然后将刚上桌的凉菜送到闻人予面前,“尝尝这个凉拌豆角。你师父以前最爱吃,说清爽,其实就是家里买不起肉。到秋天,园子里的长豆角一茬接一茬,不爱也得爱。”
闻人予哪还有心思吃饭?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听张崧礼继续说道:“我是跟着你师父才走上正途的。他带我认识了一帮喜欢陶艺的人,慢慢地,疯玩儿这事儿对我来说就没什么吸引力了,没事儿我就跟他们一块儿待着。再后来,我们这帮人慢慢有了点名气,结婚的结婚,奔前程的奔前程。你师父最有正事儿,奔前程的同时还成了个家。”
说到这儿,他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愣怔半晌。
“我估计他没跟你说过这些事儿,他不爱诉苦。那时候他住平房,冬天还得烧炉子。有天赶工回去晚了些,家里等着他的是一尸两命。怀孕的妻子睡得熟、身体又不便,一氧化碳中毒,没爬出去。”
闻人予浑身一凛。
“后来,他去了古城,我们联系就少了”,张崧礼说着抬眼看向闻人予,“孩子,我知道他为什么收你。他把你看成年轻时候的自己,看成他未出世的孩子。别怪他,他这一辈子太苦。如果吃斋念佛能让他心安,那就让他清清静静地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你说呢?”
闻人予闭了闭眼,点点头道:“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张崧礼欣慰地笑笑:“所以以后别怕麻烦我孩子。你师父把你托付给我,我非常乐意完成他的心愿,有任何困难随时找我。”
这一声声孩子叫得闻人予眼眶泛酸。如果不是张崧礼,他都不知道师父为他安排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用心良苦。
第34章一个拥抱
饭后,老赵载着闻人予往古城方向去,高杨开车过来接张崧礼。
道别时,张崧礼伸手拍拍闻人予的肩,说:“今天太晚了,有空我去你店里坐坐。”
闻人予不合时宜地想——要是这父子俩哪天在店里撞见,可千万别上演全武行。
仿佛应验他心中所想,车刚转过第二个路口,张大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闻人予瞥了眼屏幕按下挂断,继续和老赵聊刚才的话题:“你们说方言我能听懂,就是不会说,我爸妈那时候也是外地过来的。”
老赵握着方向盘了然地点点头:“咱们古城虽小,天南海北的人不少。”
话音未落,手机又震起来,张大野的消息明晃晃跳在锁屏界面:“在忙?今天回来吗?”
闻人予拇指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简短回复:“回,晚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