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拍够了吗?
成城送来的饭菜太多,张大野给王老师他们办公室送了两袋,剩下的班里几个宿舍一分,一帮大小伙子全吃撑了。
刚才成城发微信问他:“我要不要再去给周耒家买点儿东西?”
穿开裆裤时就混在一起的发小,张大野那么斟酌着说话,不用过多解释成城也明白他的意思。
张大野回:“不用,再买他妈妈该想多了。他妈妈是盲人,你们坐会儿就走,别多打扰。”
“得令!”
今天这事儿确实是件好事儿,但张大野心里却多少觉得有点儿唐突。如果跟周耒更熟络一些再送东西会更好,不过今天确实是赶上了。
他没别的意思,就觉得周耒和他妈不容易,能帮一点就帮一点。从小到大,他身边没有这样的家庭,偶尔网上看到这类消息,随手捐一点零花钱也就抛之脑后了。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家庭就摆在他面前,他多少有点感慨。不管是周耒苦笑着说起这些事的表情,还是他想象中周耒他妈妈做饭的样子,都让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不过,他也没再跟周耒多说什么,再去解释反而尴尬。还好,周耒似乎完全看透了他那点笨拙的好意,也并没有怪他唐突的意思。
时间过得很慢,像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一点点发黄,慢慢往下落。
有好几次张大野都想翻墙出去逛逛,最后到底还是觉得这事儿的缺德程度等同于给王老师保温杯里放泻药,无奈作罢。
如果是十五六岁不懂事儿的时候,如果碰上的不是这么个掏心掏肺的老师,学校墙上那些玻璃碴早该让他磨平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张大野在别人眼里也是自由散漫的刺儿头一个。
别人上晚自习他要去操场背单词,别人早上跑早操,他坠在队尾晃晃悠悠,振振有词地说空腹跑步胃疼。最要命的是,有一晚他听说有双子座流星雨,裹着校服在教学楼顶蹲到东方泛白。要不是周耒早起发现他床铺空着,他能在露水浸透的校服里孵出蘑菇来。
关于他如何从锁死的宿舍楼里脱身这事儿,只有周耒好奇。
那天周耒正在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顿住,拿着水果刀朝张大野比划:“我知道了!你是拆了一楼公共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的对不对?”
“快别猜了”,张大野挡开他的刀,“就只是巧了,宿管大爷忘锁门了。”
周耒根本不信。好像在他眼里,关于张大野的故事一定不会这么无聊。
各科老师眼里的张大野估计也差不多是这个形象。
张大野上课坐最后一排,桌上摆本书,基本不动笔,整天用一种解剖青蛙似的眼神盯着老师看。但凡老师有一点用词不当或者观点表达错误,他马上弹簧似的举手示意。
一开始老师还耐心问他有什么问题,后来改成了统一答复——“课后单独讨论”。
其实他就是有些不习惯。以前他上的学校学生少,随时可以提出问题。复读学校的课堂大多偏严肃,学生又多,不可能为了一两个人耽误大家的时间。
两种教育方式各有所长,只是忽然把一个人从一个环境提溜进另一个环境里,不适应是难免的。他就像一尾被掷入陌生水域的鱼,惊恐地弓起身子,用尾鳍拍打着水面,银鳞在暗流中划出慌乱的轨迹。围观者眼中,那或许更像是愤怒的呐喊,却不知那不过是一条缺氧的鱼在无声地求救。
……
好不容易熬到放假。赵叔打电话来说要接他,他坦诚道:“我真的睡不够,不折腾了。放假还得去剪个头发,这头发真没空打理。”
赵叔又说:“那我开车拉你爸妈过去看你吧,他们正好都在家,也挺想你,哪怕一块儿吃顿饭呢。”
张大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赵叔,我跟您说实话,我不太想见他们。之后时间能凑一起再说,行吗?”
他很少会用这种几近恳求的语气。赵叔听得一愣,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那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
听说他不回家,周耒邀请他去家里吃顿饭。他不想给人添麻烦,说得去闻人予那儿取杯子。
周耒也没勉强。这几天,张大野都被这破学校关得有点儿蔫巴了,上闻人予那儿俩人打打架挺好。
他调侃道:“行,去吧,我估计你俩牙印也好差不多了。”
张大野笑着给他一下。这人说的什么屁话?他俩又不是狗。
放假那天,张大野睡了个懒觉,中午时分才背着相机从学校出来。大日头把柏油路晒得滚烫,他在古城北门下车,随便钻进家立着褪色灯箱的理发店,把头发剃了。
碎头发扎得后脖颈刺痒,他对着镜子龇牙,镜中人顶着青皮冲他乐——这下大橙子探监的体验感又提升了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