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分明都可以解释,偏偏张大野的理智早不知道上哪儿凉快去了。
硬生生捱到晨光熹微、起床铃响,外面走动的人多了,他才踏实了一些,想补个觉。管他什么早操还是早读,哪有见周公重要?
眼皮刚黏上五分钟,宿管大爷“梆梆梆”的敲击震得木门发颤——
“起床喽!起床喽!”
带着方言的吆喝顺着走廊滚过去,张大野掀开被子骂了句脏话——这动静别说睡觉,怕是能把阎王爷都吵醒。
顶着眼眶下两团青黑摸到楼梯口,楼下骤然炸响尖锐的哨声。张大野一个激灵差点踩空,攥着扶手望见老师手里反光的哨子,终于对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竖起中指:“牛逼,这破学校真牛逼。”
晨雾里青白的天色下,张大野边跑圈边在心底把这破学校骂了八百遍。再回到宿舍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想法,只能骂一句——闻人予这个狗东西。
早餐时间他去食堂转了一圈,勉强吃了俩鸡蛋喝了盒牛奶。至于那些开着口的包子饺子和看上去就油腻腻的馅饼烙饼,他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挑食的报应来得很快。十点刚过,他捂着咕噜作响的胃蹲在小卖部门口,守着滚筒烤肠机连吞十根烤肠才缓过劲,满嘴香精味熏得他直犯恶心。午餐和晚餐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吃惯了兰姨的饭,去惯了色香味俱全的高档餐馆,食堂里那些蔫头耷脑的炒青菜和裹着芡汁的不明肉块,在他眼里就是鸡啄的糠、狗啃的骨头,理应直接倒进泔水桶。
唯一让他觉得安慰的是今天宿舍里来了两位新舍友。两个男生拖着行李箱进来时闷声不响,问三句答半句,眼镜片上似乎还蒙着高考失利的阴云。
张大野瘫在床上跷着二郎腿乐——管他闷葫芦还是锯嘴葫芦,总比半夜听鬼风唠嗑强。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张大野感觉自己已然气若游丝,只剩下半口气勉强吊着命。
这时候,续命的来了。
那天午休的时候,周耒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闻人予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原本晃着腿躺在上铺的张大野弹簧似的弹起来,手肘撑着床栏探出半个身子:“哟师兄,咱们这缘分够深的啊!”
周耒张了张嘴,发现对方灼灼目光全钉在闻人予身上,只好把那句打招呼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可闻人予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周耒只好又捡起一句干巴巴的:“你好,我住你对面吧。”
周耒纠结了几天还是拗不过他妈和王老师,还是来复读了。
他压力确实大。他妈是个盲人,生活本就艰难。高考第二天,他妈在考场外等他,不知是天太热还是情绪太激动,整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滚烫的柏油路上。等他上午考完出来,他妈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晕厥。
下午的考试自然没能考成。别的不说,他得在病床前守着。他走了,他们家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他爸死得早,这么多年母子俩相依为命,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关系早就越处越淡了。
这也是他不愿意到学校复读的原因。他妈年纪越来越大,基础病又相对严重,他哪能放心得下?
可他妈从来坚韧又固执,这回甚至以不吃药相威胁,周耒只好妥协。还好班主任还是王老师。王老师知道他家的情况,跟他说家里有事随时去办公室拿假条。
他的打算是晚自习前能回家就回家一趟,哪怕路上耽误点儿时间,回家看看总归放心一点。
闻人予距离开学还有两个月,不用周耒说,他也会帮忙照看着。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跟亲兄弟也没什么分别。
这会儿听到周耒说住他对面,张大野还挺高兴。周耒这人给人的感觉挺舒服,想必很好相处,就算不好相处也总比那俩一天到晚说不了两句话的强。张大野甚至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中午宿舍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不用问,那俩又在教室里啃题呢,午休对他俩来说就是午自习。
闻人予进门把东西放下,看看阳台又看看卫生间,最后才扫了一眼床上的张大野,不过话还是跟周耒说的:“他这个床帘不错,你也弄一个。”
张大野翻了个白眼,心想——小爷我是没名字吗?要不是看你那张脸拍照好看,谁稀得搭理你?
不过生气归生气,他的目光可由始至终都扒在闻人予身上,一秒钟都没舍得离开。
张大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拍照,对这些适合住在取景框里的脸,他向来看不够,不论男女。区别在于,以前他只是觉得某个演员、某个歌手的脸非常特别,这回竟然碰上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
荧幕上那些精致面孔看多了都像橱窗模特,哪像眼前这位,连后颈汗湿的发茬都带着鲜活气儿。谁承想这家伙得了张小爷的恩宠不赶紧谢恩,竟然还敢跟他甩脸子。堂堂野哥,一表人才,打上幼儿园起就有一帮小姑娘围着他往他兜里塞糖,怎么到了闻人予这儿连一个正眼都得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