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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居(1 / 2)

汉正街的夜,是柴油味、汗酸味和廉价饭菜味熬成的浓汤。健健那间临街二楼的出租屋,像汤底一块没化开的油渣,嵌在昏黄灯影里。墙上新挂了只红色塑料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像在丈量这偷来的、短暂的同居时光。

清晨四点过半,闹钟就扯着嗓子嚎起来,声音嘶哑得像拉破的风箱。李宝莉眼皮粘得死紧,梦里还是沉甸甸的煤气罐,压得她喘不过气。一只粗糙的大手越过她汗津津的身体,摸索着拍停了闹钟,带起一阵细微的粉尘。“起了,婆娘!”健健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喷在她后颈窝,热烘烘的。

两人像两具提线木偶,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碰撞着起身。共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杯,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儿。牙刷在嘴里机械地戳弄,泡沫混着隔夜的浊气。清冷的晨雾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钻进来,扑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在空荡的楼道里砸出回响,奔向汉正街那片永不熄灭的灯火与喧嚣。

“拐子!这边!一车瓷砖,急送江岸!”

健健的声音在市场口炸开,带着一种天生的、混不吝的号召力。他熟稔地跟人递烟、拍肩膀,像泥鳅一样在人缝里钻,把最大的活计捞到手里。李宝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他另一根更沉默的扁担。

“慢点!莫闪了腰!你个苕!”

健健指挥着工人把沉重的冰箱抬上李宝莉的背架,嘴里吼着,手却下意识替她托了一下最沉的那头。汗水瞬间从她额角、鬓边涌出,在清晨微光里亮晶晶的。

“管好你自己!瞎操心!”

李宝莉回呛,牙关紧咬,小腿肚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扁担深深勒进她结痂又被磨破的肩膀,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默契在汗水和粗粝的呵斥中悄然滋长,一种在泥泞里互相拉扯着前行的共生。

傍晚归来,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小小的出租屋瞬间被两人的汗臭、泥污和浓重的疲惫填满。健健把沾满油污和汗渍的零钞一股脑倒在瘸腿的饭桌上,叮当作响。李宝莉拧亮那盏昏黄的灯泡,拉过一张缺腿的凳子坐下,拿出那个卷了边的、皱巴巴的记账本。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捻开那些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票子,小心翼翼抚平。

“房租……七十五块三……”

她低声念叨,声音沙哑,“菜钱……昨天买了肉,今天省点……三十……小宝的生活费……一百二必须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