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晟眉毛拧起:“拓跋挚倒是心急,北路那边呢?”
“北路军残部约两万,由拓跋洪率领,已离开驻地,沿野狼谷向西南迂回,行军速度不快,但路线隐蔽。”斥候补充道。
“拓跋洪竟然亲自出马。”段晟冷哼道。
此人乃拓跋挚之叔父,一手扶持年少的拓跋挚即位,权势滔天,骁勇善战。
赫连厄在沙盘上移动代表敌军的小旗:“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侧翼迂回,将成钳形合围。拓跋挚这是想一口吞下凉州。”
徐知铭指着沙盘上代表野狼谷的蜿蜒标记:“野狼谷地势复杂,但有几条小路可通凉州侧后方。若让拓跋洪悄无声息摸过来,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凉州危矣。”
段晟没说话,目光落在傅渊身上。
后者正端起药碗,不疾不徐地将褐色药汁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也稍稍压下了胸口那缕冰寒的躁动。放下碗,他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抬眼看向沙盘。
“拓跋挚靠其叔父上位,权势尚未完全掌握,如今正是急于立功树威的时候,行事必然急躁。”傅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正面强攻,是仗着兵多将广,逼我们与他决战。”
“殿下之意是?”段晟沉声问。
“不能让他们顺利会师。”傅渊说,“我与拓跋洪多次交手,他用兵悍勇,善骑兵突击,不擅攻坚。昔年萧淮业曾以五千步卒据守河谷隘口,拖住他三万骑兵整整十日。”
赫连厄接话道:“没错,拓跋洪部行进缓慢,正是我们的机会。不妨派一支精兵,要足够快、足够精悍,提前卡住野狼谷通往凉州侧后的咽喉要道——鹰愁涧。”
徐知铭眼睛一亮:“鹰愁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只要守住那里,拓跋洪两万人便难以威胁凉州侧后,只能强攻隘口,或绕远路,无论如何都会耽搁至少三五日。”
傅渊颔首:“这三五日,便是我们与拓跋挚正面周旋的时间。只要打掉他速战速决的气焰,拖延下去,北境苦寒,他劳师远征,补给线长,锐气一失,战局就有转机。”
安排完侧翼,众人的视线回到正面沙盘上。
“拓跋挚大军压境,凉州城墙虽坚,但一味死守,终是下策。”傅渊的手指在凉州城外几处起伏的丘陵地形上划过,“段帅,我们需在城外预设数道防线,层层阻击,消耗其兵力锐气,尤其要防范其骑兵突袭。”
段晟点头:“老夫已命人在城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只是时间仓促,工事恐难完备。”
“无妨。”傅渊道,“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拓跋挚急进,其前锋必骄。我们不妨示弱,诱其先锋深入,再以强弩、陷坑伺候。赫连,交给你了。”
赫连厄应诺。
对付拓跋洪的任务,则交给了对地形关隘颇为了解的徐知铭。
军情紧急,徐知铭当即出帐点兵,不到一个时辰,身着玄色轻甲、背负劲弩短刃的精兵便如一道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凉州西门,没入茫茫雪原。
其他人亦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帐内只剩下傅渊和姜渔,以及刚刚被十五请来为傅渊换药的崔相平。
崔相平解开傅渊肩头的绷带,露出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慢了许多,边缘还有些泛红。
姜渔见状坐到了他身侧。
崔相平适时咳了一声,把绷带递给姜渔:“殿下,伤口切忌沾水,按时服药。老夫再去调配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提着药箱,崔相平飞快溜走了。
姜渔失笑,拿起绷带,熟练地为傅渊包扎伤口。
“殿下,鹰愁涧很远吗?”帐内很静,姜渔轻声问道。
“三百余里。”傅渊回答,嗓音稍显疲惫的低沉,“徐先生熟悉北地,所率精兵擅奔袭隐匿,来得及。”
“那正面呢?”她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却没有立刻退开,手指无意识拂过他大氅领口的毛锋。
“兵来将挡。”简短的四个字。
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她仍停留在他衣领处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却带着伤病人特有的,一点不正常的微烫。
姜渔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离开了帅帐。
走出帐外,寒风扑面。
远处城墙上下,将士们正在紧张地加固工事,搬运守城器械,号令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整个凉州城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巨弓,紧绷着,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姜渔拢紧披风,低头离去。
帅帐内的沙盘,敌我态势每时每刻都在更新。
徐知铭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第一批飞鸽传书抵达。精兵已抢在拓跋洪之前抵达鹰愁涧,并利用险要地势和预先准备的机关,打退了拓跋洪派出的两支探路先锋,成功卡住了咽喉要道。
信中提到拓跋洪部果然谨慎,前锋受挫后便不再贸然强攻,似乎在重新评估路线或等待后续指令。
这消息让凉州城内的人稍微松了口气,侧翼的威胁暂时被钉住了。
但正面的压力,随着时间推移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汹涌而来。
第三日午时,夜国东路军的前锋旗帜,已经出现在凉州城外二十里的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肃杀之气。
凉州城头,瞭望的士卒一刻不敢松懈。
城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街道上不再有闲人,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沉默地跑过,搬运着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传出,也很快被大人捂住。
姜渔几乎随傅渊住在了帅帐。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皆需要根据最新的敌军动态,不断调整防御部署。
赫连厄负责城外预设防线的指挥调度,段晟坐镇城墙,协调全局。崔相平除了照料傅渊的伤势,也开始带着医官们准备大量的金疮药和绷带。
时不时地,傅渊会从堆积的军报中抬头,问一句:“外面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