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墨楹离开,他才小心窥着薛筠意的脸色,小声道:“主人,其实、其实奴有件事瞒着您。”
“何事?”薛筠意朝他看过来。
邬琅从袖中取出一粒雪白的药丸,双手捧至她面前,斟酌着开口道:“这是奴这些日子研制出的解药,服下之后,能令您的双腿恢复如初,但只能维持半日的功夫……奴医术不精,半日的时间,已经是奴最大的本事了。奴想着,路上危险,万一再遇追兵,您也好服下,解一时之急。只是这药效过了之后,您腿上的穴位会剧痛难忍,有如刀割火烧一般,奴舍不得您疼,所以、所以就一直没把这药给您。”
少年低垂着头,似乎很是愧疚,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空气静默了一息,接着手心里的药丸便被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拿走了。
邬琅微怔,慢慢地抬起脸来,见薛筠意已经把那粒药丸仔细收好,此刻正弯眸望着他,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阿琅有心了。”
当初薛清芷拿来糊弄她的解药,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阿琅献上的药,却能维持足足半日。足以见得她的阿琅有一身多么厉害的本事。
少年却仍旧有些不放心,再次提醒道:“主人,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易服用。您会很疼的……奴怕您受不住。”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薛筠意眸色微动,一把抓住邬琅手腕,迅速将人扯进怀里,与此同时,一支长箭直直射中窗棂,那锋利的箭头上,赫然绑着一张卷起的字条。
字条上正是林奕潦草字迹,道贺寒山率一队亲卫改走昀州水路,已经抄近道绕过了琅州,如今已到三牙关前,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拦在关外,不许她踏入寒州一步。他再三劝阻不得,只得传信于薛昀意,让她自个儿想办法了。
薛筠意眸色微动,没想到贺寒山的执念如此之深,那种程度的伤,少说也要休养半个多月的,他动作倒快,竟先一步占了三牙关,那可是去往寒州的必经之路。
她默了片刻,不动声色地借着烛火把字条烧了个干净,然后便揽着邬琅合衣躺了下来。
“早些睡,明日赶路会很辛苦。”
“……是。”
邬琅犹豫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自然也看见了那字条上的内容,不免有些担心,可见薛筠意如此镇定,他便也慢慢安下心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闭目浅眠。
翌日。
薛筠意早早便起身拾掇妥当,坐上马车往城外去。
她凝神看着手中的舆图,离寒州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顺着大路往前,只要过了三牙关,便是寒州地界,是姜家的地盘。
只是三牙关地势险峻,隘口狭窄难行,若贺家军早有埋伏,那么她势必会与贺寒山正面交锋。
薛筠意眉心轻蹙,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闭目养神。
晨光熹微,淡薄金光落在枯黄草叶之上。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三牙关的关口,河流激湍,山石林立,细细的一条窄路蜿蜒曲折,通向大漠荒沙的寒州。
几人弃了马车,骑马往前行去,挤进那狭窄的关口时,邬琅看见薛筠意从袖中取出了那粒药丸,不由有些紧张。
“墨楹,把你的佩剑给我。”薛筠意淡声道。
墨楹还不知道那日林奕传信一事,不明就里地解下佩剑递了过去。
马蹄踏过沙土,风声萧瑟,徘徊耳边,仿佛哀恸的呜咽。
薛筠意留神着四周的动静,三牙关共有大小隘口十余处,她不知贺寒山会在哪里等着她,所以必须时刻小心。
“殿下,您看,咱们就快到了。”
墨楹兴奋地指着天边的那轮红日,余晖绮丽,将山尖覆上一层血色。平野黄沙,尘烟四起,是独属于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过分神了片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响动,一队手持尖刀的士兵敏捷地从周围的矮林里钻了出来,只一瞬的功夫,便将他们三人紧紧包围。
“筠筠,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说的。”
男人骑于马上,目光阴鸷地望着她,那只被她射伤的左眼还结着血痂,瞧着十分可怖。
墨楹吓了一跳,不安地环视着四周,这些士兵显然已经在此地埋伏了许久,好在人数不多,若她拼了性命,或许还能护着殿下平安出关……
薛筠意却神色从容,甚至朝贺寒山笑了笑,“将军的伤可好了?”
贺寒山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了马,大步来到她的马前。
邬琅警惕地盯着他,双手紧紧攥着缰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试图用身体护住薛筠意。
贺寒山唇角轻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而后便看向薛筠意道:“筠筠,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回京都去,我会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的。”
“机会?”薛筠意嗤了声,“我不需要。”
她从腰间扯下一块沉甸甸的物什,随手扔进贺寒山怀中,正是那日他一时冲动,给她的那块玄铁令。
“既然将军不服气,不如我们再比一场如何?若将军输了,便放我入寒州,往后山高路远,各凭本事。”
眼见着男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薛筠意勾了勾唇,好心地再补一句:“这是我给将军的机会,将军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筠筠,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思胡闹。”
贺寒山几乎咬碎了牙根才强忍着没发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耐下性子来,放柔了语气道:“即使我放你去了寒州又如何?以你如今的身子,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出手臂,作势要把薛筠意从马背上抱下来,“来,筠筠,跟我回家吧。不闹了好不好?”
薛筠意恍若未闻,只是轻轻地捏了下邬琅的手背,示意他不必害怕。在贺寒山惊异的眼神中,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手中长剑出鞘,直指他的咽喉。
“还是不敢比吗?几月不见,将军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贺寒山死死盯着薛筠意的腿,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