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贺寒山已经策马追了上来,见薛筠意丝毫没有停车的意思,他眸色阴沉,不顾手下劝阻,掣出腰间佩剑,便用力劈了下去。
身后木板骤然碎裂,一道寒光自肩头掠过,薛筠意敏捷地侧过身,一把将邬琅拖下来,让他钻到木榻底下躲好。
邬琅缩在榻下,心口跳得厉害,他很担心主人,可是他很没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护好自己,不能给主人添乱。手指触碰到装着羽箭的布袋,他拼命摸索着将袋子紧紧攥在手里,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刀剑碰撞声清脆刺耳。
藏月出鞘,银月般的弯钩缠上贺寒山的剑尖,薛筠意冷眼睨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手腕翻转用力,只几招功夫,那把剑便铮然落了地。
“贺寒山,愿赌服输吧。”她声线冷寒,无一丝惊慌之意,那双清明的眸子静静看着他,好似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贺寒山心头烦躁起来,他还没输,也绝不可能输。
晃神的功夫,马车已经行远,他沉了脸,不顾路旁那些惊慌失措的行人,一面策动马缰,一面夺过身旁部下手中的弓箭,对准薛筠意便射了出去。
部下大惊失色。
“将军不可!”
他们是奉陛下之命来带长公主回宫不假,可陛下没说要带一具尸体回去啊!
三箭连发,歪歪扭扭地扎在轿身上,薛筠意堪堪避开,心头大骇,贺寒山怕不是疯了,方才这几箭,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
抓起手边的木弓,薛筠意朝榻下伸出手,低声:“箭。”
邬琅立刻捧上箭袋,羽箭搭上弓弦,稳稳射在贺寒山面前的石地上,这便是警告之意了。
哪知贺寒山竟疯魔了一般,重又挽起弓来,双目赤红地盯着她,恰这时,小巷里忽然蹿出一道瘦小身影,墨楹怔愣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喊道:“张栋!”
行人们仓皇逃窜,街上一片混乱。
瘦小的男孩不要命般地拦在贺寒山面前,双手用力地抱住了马腿。
马儿扬蹄嘶鸣,停在原地,贺寒山恼怒地瞪着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贱民,发狠般扯了下马缰,马蹄从男孩瘦弱的手臂中挣脱,狠狠踏碎他的胸膛。
短短几秒钟的功夫,薛筠意的马车已经行至长街尽头,远远地将贺寒山甩在了身后。
马蹄声沉重,不甘心地追了上来。
只留男孩奄奄一息地躺在石路中央,鲜红的血沫顺着唇角溢出,染红了石缝里的青藓。
薛筠意握着弓箭,不可置信地看着远处那抹血色,墨楹早已泪流满面,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马蹄声在她耳边叫嚣,好似踏在她的心脏上,刀绞一样地疼。
明明那小贼昨日还不知天高地厚地缠着她说要跟她学本事,拜她为师父,这样等他长大了,就能保护姐姐了。
怎么今日就、就……
贺寒山还在紧追不舍,他口中啐了声,狠狠骂了句难听话,若不是那贱民挡路,他早就追上薛筠意了。
越想越不甘心,手中的箭一根根地胡乱射出去,薛筠意忍无可忍,眼眸微微眯起,弓拉成漂亮的满月,箭尖划破空气,在贺家军惊慌失措的喊声中,直直射中了贺寒山的左眼。
街上一时乱作一团。
“将军受伤了!”
“快去寻郎中,快去啊!”
贺寒山死死捂着左眼,血珠顺着指缝汩汩流淌,他只能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愤怒地看着薛筠意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出了城门,马车径自拐入山林,墨楹发狠般赶着马,直至马儿累得气喘吁吁才停下。
薛筠意弃了木轿,让邬琅抱她下来,几人坐在溪边休整,各自低着头,沉默不语。
好半晌,还是薛筠意先开了口。
“莫哭了。”她对墨楹道,“咱们得好好地往前走,才不枉他拼了性命替咱们争取的时间。”
墨楹抽噎着应了声是。
“殿下,您受伤了。”
邬琅撕下一条布带,动作轻柔地替薛筠意包扎起手背上的伤口,她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她的衣裳破了道口子,除了手背,小臂上也有一道明显的剑伤。
“流了好多血……”少年满眼心疼,“您还能坚持吗?”
他身上没有带止血的药,而前头最近的漠平县,离此地也还有好一段路,这里荒山野岭,根本无处买药。
“无事。一点小伤而已。”薛筠意温声,“再歇一刻钟,便继续赶路罢。”
她自幼习武,磕碰受伤都是常有的事,她还没这么娇气。
两匹马吃了好些肥草,又在溪边喝饱了水,很快恢复了精神和力气,薛筠意挑了一匹温顺些的,看向邬琅问道:“会骑马吗?”
邬琅摇头,他虽然住过马厩,却从来没有被允许骑过马。
“没关系。胆子大些,不会摔的。”
邬琅有些笨拙地跨坐了上去,紧张地攥住了马缰,好在马儿性子温顺,他这才渐渐安下心来。
见他坐稳了,薛筠意便让墨楹将她抱上马背,她的手臂自少年腰侧穿过,稳稳握住他的手,“别怕。”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邬琅身子颤了颤,慌忙低了头,哑声道:“是。”
他不会害怕,也不能害怕,主人的腿还未痊愈,他要好好地保护主人,莫要让她受伤才行。
墨楹自去骑了另一匹马,几人沿着林间小路,继续往北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