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干笑一声,从善如流:“那就写,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颔首,铺纸蘸墨,一个清隽的“辰”字落于纸面,递了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地同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附近,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你,需要我想办法,帮你脱身吗?”
江浸月摇摇头:“不必,无需担心,顾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将纸揣入怀中,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浸月继续刚刚的动作,将东西收齐,装进包袱。最后将那张旧木桌折叠起来,搬到了旁边的包子铺前。
“谢谢大哥借我桌子,喏,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从陶罐中掏出几枚铜钱。
那店家连连摆手,语气爽朗:“哎呀,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给了。”
感受到质朴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将铜钱放在了他的摊位上:“谢谢大哥,那麻烦……给我包两个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热吃。”店家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揣进了包袱里,随即,抽出一副对联,双手递了过去:“大哥,这副对联送给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哎哟,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过对联,咧嘴一笑,叮嘱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包袱,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爷侯爷,买来了,还热乎着!”张嵩捧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急匆匆地跑回来。
“先拿着,人要走远了!”谢闻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牵马,随后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后。
==
天色渐暗,喧闹渐散,四周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迈过石阶,朝着山上走去,谢闻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北地苦寒,江浸月会往相对暖和一些的南边去,没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脚在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与北凛部的交界,历来治安混乱,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冷清。她为何会选择住在这样危险又艰苦的地方?
疑惑与担忧交织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生怕一个不留神,那身影便会彻底隐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积雪被前人踩紧,变得异常湿滑。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疾冲而至。只见谢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稳身子,看着他,语气隐约带着责备:“你跟踪我。”
谢闻铮松开手,有些委屈地解释:“你说你过得好,总得让我亲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随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谢闻铮也不再多话,像一道影子,隔着几步之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谢闻铮看着她在一处茅屋前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屋内轻轻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娘,我买了包子,还热着,您快吃吧。”屋内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倒水、递东西的细微响动。
谢闻铮站在门口,望着那狭小、昏暗、几乎一览无余的空间,脚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进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亲吃了药,扶着她躺下,拉好帘子,这才转向门口,压低声音道:“看完了就请回吧,这地方招待不了贵客。”
“我……”谢闻铮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突然无比憎恨自己今日穿着这身过于华贵的锦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合时宜。
“月儿,是有客人来了吗?”帘后传来江母轻柔的询问。
“不是,是问路的,已经指给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应道,声音平稳。
“外面大风大雪的,不嫌弃的话,让人进来避一会儿吧,别冻坏了。”
“……好,娘您放心,我会处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江母的话如同特赦令,谢闻铮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屋内。
然而,一踏入这逼仄的空间,他顿时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似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坐那边小榻上吧。”江浸月垂着眼眸,语气没什么波澜,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请自便。”
随后,她便不再理会谢闻铮,径自坐回桌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继续抄书。
“你这……就叫过得好?”谢闻铮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心口疼得发紧。
“嘘。”江浸月却头也不抬,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扰到帘后休息的母亲。
谢闻铮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强行咽了回去。
火焰跳动,勾勒出她专注而恬静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茅屋外,张嵩带着几个亲兵挤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冻得不停跺脚。
“侯爷怎么回事啊?进去半天没动静了?”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张嵩也一脸纳闷:“是啊,怎么一见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在战场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男子气概呢?”
屋内,谢闻铮却觉得,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才能让她愿意跟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