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仰望着高耸的城墙,把头盔挂在马鞍边,飞光感受到他复杂的心绪,在原地打了个转。他捏了捏毛茸茸的粉色箭筒套,从中抽了一支三棱箭,在箭尾拴了一块白布,左手摸到檍木弓,顿了须臾,转而取出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铁胎弓。
他忍着钻心的剧痛伸开左臂,挽弓、搭箭、松手,铁箭如流星“笃”地扎在城垛上。
嘉州兵个个骇然,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燕王是诈伤!
传闻燕王在战场上被后卫将军段琳砍到左臂,血流如注,当时便在亲信的掩护下奔回大营疗伤,此后数日不曾露面,嘉州军的主力也因此得到喘息之机,退回了后方。谁知燕王竟趁夜带兵偷偷地过了河,出现在嘉平城下,还能亲自射箭,这可不是装成重伤给他们看的吗?
段老将军拔出那支箭,用手指比量箭头入墙的长度,只有他知道,这一箭的力度不到陆沧往日的七成,他的伤确实不轻。
陆沧挟着弓,高声道:“老将军,您可认得这块布?”
段老将军抚着箭尾的棉布,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布条,颇有年头,被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皂荚味。
他摇了摇头:“殿下这是何意?”
“延平三年,大柱国率嘉州军去南疆平乱,粮草被细作烧了,他不得已让您领兵穿山而过,直取敌军大营。时值盛夏,山中大雨倾盆,河水暴涨,数千士兵只能淌水而行。我隐姓埋名在先锋营第三屯做一名小兵,屯中被洪水冲走者甚众,都伯派我打探军情。那年我十五岁,全无作战经验,在林中独自走了整整三日,干粮耗尽也一无所获,提心吊胆回来之时,正碰上您巡营。”
陆沧朝他拱了拱手,沉声道:“您没问我打探到什么,反而将都伯责骂一通,说他昏聩,连新兵也拎出来做斥候。您见我的脚被河水泡烂,靴子里爬满了蚂蟥,便亲手为我擦洗上药,又从行箧中拿出这块布给我,告诉我在河谷行军,应将腿脚紧紧绑起,每日更换,如此才不会残废。您对我说每个士兵的命都是命,都值得仔细对待,我十年来谨记于心,片刻不敢忘怀,可您现在又在做什么?送这些士兵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去死吗?”
这句直白锐利的诘问被风刮上城墙,在谯楼前回荡,众人皆露出悲哀之色。
段老将军握紧棉布,想起从前与陆沧并肩作战的种种场景,还有在堰州时他对自己的关怀和礼待,不禁凄怆动容,回道:
“嘉州军不反,皇帝就要对我们动手,到那时我麾下这几万士兵照样是乱臣贼子。大柱国一走,皇帝就杀了国公夫人和我几个侄儿,这般不念旧恩、狠心绝情之主,断然容不下段家,段家也不愿再为他效力。殿下不必多说了,我既做了这事,就不会吝惜这条命,咱们战场上见分晓吧!”
城下静默了半晌。
陆沧道:“老将军,请三思。若您投降,我便上奏陛下,让他饶了校尉以下军士的命。”
段老将军笑叹:“殿下,您还是多替自己打算打算吧。飞鸟尽良弓藏,燕王府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段家!”
陆沧重新戴上银盔,双腿一夹马腹,飞光驮着他回到军前。他将马鞍上挂的两把弓抛给朱柯,换了一支八尺长的单钩红缨枪,右手在空中挽了个枪花。
一群白鸽扑棱棱划过天幕,城上城下陷入死寂。
“攻城!”
陆沧一声令下,军鼓咚咚地擂了起来。
五月仲夏,京城的天气越来越热。
皇宫中翠色欲滴,已有稀疏的蝉鸣在槐树上响起,宫女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襦裙,在花园里举着网兜捕蝉,到了晚上,还打着灯笼在树干和地上寻找幼虫。
叶濯灵倚在美人靠上,无聊地看她们忙活。她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因为可以吃到油炸的知了猴,宫中这些人捕了蝉也不吃,单纯是为了主子们清静。
皇后这一胎怀得久,过了预产期,孩子还没要落地的意思,凤仪宫戒备得就跟太庙似的,宫女太监伺候不歇,尼姑产婆日夜陪同。皇后睡得不安稳,她妹妹段念月就命人把周围所有的蝉都捕了,务必不能让皇后听见一点噪音。此举难得中了皇帝的意,他的头风发作频繁,也讨厌聒噪的蝉鸣。
“真是暴殄天物啊……绛雪,你去问问她们,能不能把知了给我下油锅。”她惋惜。
绛雪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夫人,太妃把我叫住了,让我别去给人添麻烦。”
叶濯灵“哦”了声,只得作罢。
十天前李太妃去了一次长青殿,回来后告诉叶濯灵,吴长史被皇帝以事主不敬和贪扣之罪关进了诏狱。但叶濯灵觉得单是这件事,不足以让她魂不守舍、与平日判若两人,皇帝绝对还与她说了别的什么,可李太妃对此守口如瓶,只是告诫她不要出门,也不要和景和宫外的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