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到了,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这个事。
孟青在跨院里招待刺史府的管家,看见一前一后进来的兄弟俩,她起身说:“我三弟回来了,你们谈。”
“杜大人,府里的婢子被惯坏了,跟着小姐多吃了几个好菜,也把自己当作是台面上的人物。您可别生气,大人已经安排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发卖了。”管家歉意地说,“大人听闻后宅的事,气得大发脾气,立马安排我携礼登门道歉。”
“刺史大人太见外了,道歉不至于,他也不知道这个事,不知者不怪。我明白他的心意,他要是看不上我,哪舍得嫁女给我,提都不会提。”杜悯和颜悦色道,“我本该下山就去见大人的,可药堂派人传信,我恩师伤情恶化,恐有性命之忧。他在洛阳只有我一个亲近的人,我不能不去守着,这才耽误了。明日或是后日,等我恩师的伤情稳定下来,我亲自上门拜访刺史大人。”
管家观他神态,以他看人的本事,杜悯确实不像存有怨气的样子。
“您没误解就好,大人就担心您误解了他的心意……”
“没有没有。”杜悯露出笑,“劳你带句话,杜悯谢大人看重我,单是这份心意都让我感激涕零,结果不重要。”
“哎,我一定把话带到。”
“宵禁时间快到了,我不留你用饭,刺史府离这里不近,你快回吧。”杜悯笑着催促。
管家也露出笑,他笑着离开,出了门吁出一口气,回到府里立马禀报杜悯的反应。
“老仆观杜大人的态度,不像对您存有怨气,他还说您肯舍爱女嫁给他,单是这份心意都让他感激涕零,至于能不能成,结果不重要。”管家复述杜悯的话。
这番话说到郑刺史心坎上了,他惋惜道:“杜悯这人我是越看越喜欢,可惜了,他要是换个好点的出身,但凡好一点点,换成个小官之子,这个女婿我都要定了。”
“洛阳城里出身郑氏的小官也不是没有,您再给他介绍一个,当不成女婿可以当亲戚。”管家递话。
郑刺史是有这个想法,他今日都在盘算了,可小厮带回了杜悯于佛寺立誓的消息,有这个誓言在,恐不能成。
“我要是硬撮合,在他看来岂不是我郑氏女嫁不出去了?再则,从本官之女降为小官之女,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若是让他心有隔阂,实在是不划算。罢了罢了,之前没结亲家的时候,他也效命于郑氏,就算姻缘不成,日后他还是我郑氏的人。有眼的人都知道他背后站着荥阳郑氏,从微末之身便投靠郑氏,圣人又岂不知?”郑刺史淡了靠亲事拉拢杜悯的心思,在他看来,荥阳郑氏对杜悯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靠山,杜悯该巴结这个靠山,而不是靠山一而再地主动靠近。
他唯一惋惜的事是不能掌控义塾账目,婚事若成,义塾很可能成为他的钱袋子,而非郑尚书的。但思来想去,义塾也不值得他跟郑尚书反目。
管家看郑刺史叹气又吁气,等他面色平静下来,才接着说:“杜大人被困在药堂了,说是过两天再来拜访您。那个陈参军在洛阳就他一个亲近的人,又担着恩师的名头,杜大人只能去守着他。”
“我让你安排的事如何了?”郑刺史问。
“今天一早就安排下去了,陈参军今日用的药泥里掺了斑蝥,斑蝥能抑制疼痛,过量就引发伤口溃烂,一开始敷上去他只会觉得舒服,等察觉到不对劲,药汁已深入血肉,没有治愈的可能。”管家道明情况,“伤口溃烂必引发高热,高热不退,陷入昏迷,五天内,他必毙命。”
郑刺史摆一下手,管家躬身退下。
翌日。
杜悯再去药堂,陈明章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滴水不进,大夫说就是熬日子了。
闻言,杜悯打算搬过来守着,他回到驿站让赵县令先回河阴县,“陈大人如今这个样子,妻儿都不在身边,我得守着他,总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在异乡咽气了。我还要去问问尹明府,像这种情况,陈大人的尸身可怎么处置。若是停灵在义庄,我得给他准备一副好棺椁,否则也太凄凉了。”
孟青正要出门看铺面,闻言,她盯杜悯几瞬,问:“你是他学生,你不给他披麻戴孝地守灵?”
杜悯面露疑问,他怀疑她被鬼上身了。
“我倒是想,可我也有公务在身啊。”杜悯看向赵县令,他迟疑道:“尹明府才把信寄出去,离到长安还早,陈大人的儿子赶来得到下个月中旬了……”
“不行啊,你不能在洛阳久留,一个月太久了。”赵县令不肯,他烦恼道:“按照原本的规划,我们昨日就该离开的,今日到,明日就能协同治理河阴县。”
“把陈大人的棺椁安置在义庄也太凄惨了,他是你的恩师呀,你走了心里也难安,这是一辈子的愧疚,到死都难释怀。你不如代子扶棺回河清县,不管是停灵一个月,还是暂且择墓安埋,等他儿子过来,再启棺回乡。”孟青嘴上说着伤怀愧疚,眉眼却上挑,眼里精光盈盈,“我跟你二哥还有我小弟这两日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义塾的进货渠道基本上已经有眉目了,你要是愿意,我们三个,噢,还加上你,我们四个为陈大人赶制一批纸扎明器。陈大人客死异乡已经够惨了,丧事不能凄凉,你带着纸扎明器扶棺回河清县,让他风风光光地跟你走,去看看你治理的地盘。”
杜悯听明白她的盘算了,她要借陈明章的丧事让纸扎明器顺理成章地出现在洛阳百姓眼前,他这个代子扶棺的学生也能跟着赢个孝名。
杜悯站起身装作焦急的样子来回踱步,再不走走,他都要蹦起来哈哈大笑,陈明章再三以他不孝的名头出言威胁,却不想自己的葬礼能为他赢得孝名。
哈哈哈哈世事无常啊!
“杜大人,你二嫂说得在理,你在洛阳多留几日,处理好陈大人的丧事再回程。”赵县令不得不开口,他瞥孟青一眼,这妇人心计了得啊,一石二鸟,杜悯为恩师扶棺回任职的地盘,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美谈啊!纸扎明器也能借机顺利扬名洛阳。
想到这儿,赵县令忍不住拍大腿,他长长“哎呦”一声。
“怎么了?”孟青问。
“哎!我嫉妒啊!”赵县令抓起茶碗灌一大口水,他起身捶杜悯一拳,忿忿不平地扬长而去。
杜悯终于露出笑,他走到孟青身前鞠躬再鞠躬,“二嫂呀二嫂,你真厉害,我又想给你磕几个。”
娘哎!杜悯恨不得磕死在孟青脚边,这一计比他用粪水害陈明章的命还要解气。
“我深思熟虑一夜,不如二嫂灵机一动。”杜悯拜服,“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不该脏了我的手,那是最下乘的招式。”
“还说你没动手脚!”孟青指他。
杜悯沉默一瞬,他低声说:“二嫂,我前夜想起我在他跟前受的气和屈辱,怎么都睡不着,他给我使了好多绊子,没有你和纸扎明器,我的仕途早断他手里了。你别看我这会儿后悔,一时的罢了。他都把刀子递我手上了,我不捅下这一刀,我到死都后悔,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懒得管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孟青懒得再说。
“没有留下把柄吧?”她终是不放心。
“没有。”杜悯悄悄告诉她他是如何做的,他在药典上看到过金汁会让伤口发脓溃烂,进而高烧不退。
孟青瞪他一眼,“你别得意,一旦突破底线,一旦轻视人命,你的仕途就危险了。”
“姐,怎么还没出来?市令在等着了。”孟春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孟青应一声,她又打量杜悯一眼,抬脚离开了。
杜悯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他跟着出门,打算去给陈明章寻个好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