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理解,“下官身家微薄,出身低微,贵女下嫁,有情绪是正常的。”
郑刺史满意。
“巧了不是,民妇正愁义塾的账目无人打理,也没有跟尚书大人直接联络的途径,妹妹若是肯下嫁,这个事就交给她,我在外面收徒授艺,她来监管账目。营收交在她手里,我可不忐忑了,也不担心钱财遭贼惦记。”孟青笑盈盈地开口。
郑刺史心里一动,义塾的收支掌握在他女儿手里,日后礼部尚书就是换了人,义塾也是荥阳郑氏的。
杜悯心里一惊,他娶个郑氏女,相当于是郑氏安插了一双眼睛在他枕边,不仅义塾的收支受监视,他的动向也受监视,他和孟青从此以后只能为郑氏效劳,值得吗?再则,荥阳郑氏也是世家,圣人哪天打压郑氏一族的时候,他这个郑氏的女婿必受牵连。寒门,寒门,圣人打压世家提拔寒门,这个由圣人赏赐的朝议郎是不是拉拢?
杜悯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你准备准备,明日辰时末,你去白马寺等着。”郑刺史做出安排。
杜悯垂眼应是,他强按住心里的慌乱,亲近地说:“大人,悯还有一事相求。”
“讲。”
“悯于前日在洛阳巧遇润州参军,他乃苏州吴县人,曾是礼部员外郎,当年他因父亡回乡守孝,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后赴京赶考时,也得他引荐,他是我的恩师。但他今日陷入一桩官司,吴县当地一乡绅赴京告他孝期宴饮,刑部让他赴京领罪。他遇到我,哀求我出面帮他做伪证脱罪,我拒绝了,但他威胁我……”
孟青抬眼看向他。
杜黎皱眉,怎么还提陈明章威胁他的事?难不成还要把陈明章告他不孝的内情跟郑刺史说?这岂不是授人把柄?
“他孝期宴饮为真?又威胁你什么?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郑刺史立马坐正了。
“孝期宴饮为真,宴请的主家就是我二嫂的娘家,当年孟家在吴县为纸扎明器扬名,特意举行画舫游河宴,我当时也在船上,陈大人也在。”杜悯缓慢地叙述,他暗搓急出汗的手心,终于下了决定。
“至于我,我得他举荐入州府学念书,因是平民之身,还是州府学里唯一的一个平民学子,受权贵子弟不喜和排挤,他们合起伙来欺辱我。比如暗中锯断我的板凳腿,夜里安排书童扮鬼吓我,趁我不在浇湿我的床褥,甚至在课前故意淋我一身水,害我生病。”杜悯颤声回忆。
“因此种种,我不敢轻易离开书塾,怕出了门就进不去了,也就没能往家里传消息。有一日,我爹娘兄长进城卖粮,顺带去私塾见我,也得知了我入州府学念书的事,他们去州府学寻我。可我在前一天课前被下人泼了一桶水,我穿着一身湿衣上完课,回到宿舍又枕着半潮的被褥睡了一夜,哪怕是大热的天,也冻出了病。我强撑着上完上午的课,糊里糊涂就被下人强拽了出去。那时我已经烧得不认人了,却被人误以为我羞于认爹娘,就连我爹娘也有了这个误解。”
杜悯露出惨笑,“后来,州府学里的同窗以此事相挟,逼我滚出州府学,不然要给我扣上不孝的罪名,断了我的科举路。陈大人今日就以这件事威胁我,声称要把这个把柄告诉卢氏一族,威胁我若不给他做伪证,他就要毁了我。”
郑刺史已经把杜悯当作半个女婿了,他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好一群城狐社鼠,倚仗着几分权势作恶多端!”
杜悯苦笑,“我亲爹亲娘当时都误解我了,为此我还挨了我爹几个大嘴巴子。”
郑刺史目露厌恶,“你爹娘竟不信你?亲爹亲娘难道不了解儿子的性子?”
“唉!我公婆就是市井里常见的蛮夫刁妇,一辈子在田地里劳作,哪有什么见识,偏偏还极爱面子。拿我来说吧,我一个商户女嫁进杜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图的是什么,可我公婆收了我的嫁妆,却又看不起我,明里暗里鄙薄我。”孟青盯着杜悯,见他没有阻拦之意,她明白了他的想法。他为亲子又为官,不能谈父母不好,她身份低,能代为开口。
“我三弟若能娶上郑氏女,这喜讯传回老家,我公婆可又有能炫耀的了。我都能想到他们的说辞,他老杜家改换门庭了,老三攀上世家贵女,他们孙子的血脉也高贵了,到时候必然带着族人亲戚来看看出身高贵的儿媳妇。”孟青语含不满,她嘀咕说:“到时候我这个二儿媳最不讨喜。”
郑刺史被膈应得够呛,杜悯子孙的血脉高贵了,他外孙的血脉可就低贱了。他深吸一口气,无法接受他有这么一个亲家。他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大婚时,杜悯爹娘要是来了,不仅他要出面应酬,他的亲眷也会见到一对苍老无礼又蛮横的老农民。
不行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谁想拉拢杜悯这个人谁嫁女儿给他吧。
郑刺史起身端起温茶喝两口,又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他镇定下来,问:“威胁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陈明章。”杜悯似是讶异他怎么改换了话头,“我爹娘……”
“噢!陈明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郑刺史强行打断他的话,“卢宰相辞官,范阳卢氏一族肯定记恨你,陈明章若是要告你不孝,这事哪怕是假的,卢氏一族也得撕下你几层皮。”
“是啊,我也想到了,只好暂时稳住他,再来寻求您的帮助。”杜悯顺着他的话说,“他也是想让您出面帮忙。”
郑刺史讥讽一笑,“一个无赖狗官,他可没这个命。杜悯,你想让他对你再无威胁,知道该怎么做吗?”
杜悯看他几眼,说:“我想让他因伤去不了长安,由大人出面拿到他的口供递往长安结案,直接让他罢官回乡。”
“可他口能言手能写,回乡之后依旧对你是个威胁。”郑刺史提醒。
杜悯沉默,他欲言又止地垂下头,一副胆怯的模样。
郑刺史长叹一声,“罢了,本官替你解决。”
“大、大人,您不会想杀人灭口吧?他还是官身,又有案子在身,若是死了,恐刑部深究啊。”杜悯忙提醒。
“我知道轻重,你放心吧。”郑刺史又喝一口茶,“快晌午了,你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回去?”
这话一听就是撵他滚蛋,杜悯心里大定,他起身说:“下官这就走,我来时仓促,没准备好衣好鞋,要抓紧去买两身。”
郑刺史一口茶好悬没咽下去,他欲言又止,幸亏还有一分理智在,没让他说出取消明日见面的事。
“那个……婚事未定,切勿张扬。”他叮嘱。
杜悯点头,“大人,不知小姐闺中排行。”
“三。”
“巧了,我在家也行三。”杜悯高兴。
郑刺史一口大牙险些咬碎,等杜悯和他兄嫂离开了,他立马离开书房前往后院,“三小姐呢?还在屋里绝食?”
丫鬟点头。
“告诉她不用绝食了,这门婚事罢了,明日让她当面拒绝杜县令,余下的事我来解决。”郑刺史后悔嘴太快,今日但凡多打听几句,他也不会说出让自己女儿和杜悯相看的话。
另一边,杜悯在半路喊停马车,他带着兄嫂二人下车,要去成衣行购置衣鞋。
“二嫂,你不看好我娶郑氏女?”杜悯领着二人来到无人的河边说话。
孟青摇头,“我不干涉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