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寺正点头,不提独孤家族,他这个范阳卢氏的旁支也瞧不上这等纸扎明器,这几天来看热闹的人只不过是顺应圣人提倡的薄葬之言来了解一下,真要用在自己的葬礼上,谁都嫌寒碜。
陈员外送走卢寺正之后,他走进跨院沉默地站在门口。
“大人,有什么吩咐?”陈管家走过来,他一家如今住在这个跨院,负责看守纸扎明器。
“要下雪了,找些东西把这些纸扎明器盖起来。”陈员外吩咐,“你跟我出门一趟。”
“您稍等,我回去吩咐一声。”陈管家吩咐他儿子去找府里的管家要些桐油布把院子里的纸扎明器盖上,他则提串铜板拎个篮子出去,跟上陈员外。
“你这是做什么?”陈员外看向他拎的篮子。
“不是要去孟大姑娘租住的小院?路过东市,我割几斤羊肉带上,上门带上礼,进门好说话。”陈管家说。
陈员外笑一声,“你倒是心里门清,会看人心思,你的两个儿子哪个有你的本事,让他来我身边做事。”
“老二有几分机灵劲,老大稳重些。”陈管家让他自己挑选。
“让老二来吧,你们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要机灵善变通才好。”陈员外说,走到外院,他捎上赵兴武,三人一道出崇仁坊前往安义坊。
安义坊是商贾小卒聚集地,孟青一家居住的小院,是赵兴武堂叔的房子,院落不大,只有两间屋,屋宅窄逼,好在朝向好,屋里光线不错。
杜悯在卧房里欣赏自己新作的干谒诗,他听闻今年省试是卢丞相主持,打听到对方的治世风格后,他琢磨了三日,终于作出一篇推销自己的诗歌。
墙角的鹅突然大叫起来,杜悯开窗看出去,一朵雪花顺着窗棂飘了进来。
“下雪了!”杜悯立马开门出去,“我长到二十岁,这还是我头一次看雪。”
在灶房里忙着烧火炖肉的一家三口闻言也裹着一身热气走出来,轻盈的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转瞬化为花瓣形状的水印。
大门被叩响,杜黎看过去,问:“谁啊?”
“是我。”陈管家用吴县方言回答。
孟青忙去开门,门打开见陈员外也在,她脸上的笑一僵,继而变得更热情,“三弟,员外大人来了。大人,快请进,今天天冷,没想到您会来。”
“今日有雪,大人过来瞧瞧你们的生活怎么样。”陈管家把十斤羊肉递过去,他关切地问:“初到长安,不适应吧?北方干冷,你婶子整日嚷嚷着身上的皮都要干裂了,鼻子也干得出血。”
“是有些不适应。”孟青把一篮子羊肉递给杜黎,她冲陈员外说:“多谢大人关心,得您庇护,我们在这里住得挺好的。”
杜悯点头,“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没什么需要操心的,大人不必多挂怀。”
陈员外扫视一圈,七步长五步宽的小院,两间挨在一起的卧室,一间低矮的灶房,连个吃饭待客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悦地瞪赵兴武一眼,这办的什么事?
“大人,我新作了一首诗,您给看看?”杜悯邀请陈员外去他屋里,“雪下大了,一会儿把衣裳打湿了。”
陈员外跟他进屋,陈管家和赵兴武没地儿落脚,孟青也没办法,她迟疑地说:“陈叔,赵哥,要不你俩来灶房取取暖?”
陈管家走进去,赵兴武想了想,说:“我出去一趟,待会儿再来。”
“锅里在炖羊肉?”陈管家问。
“是,长安的冬天太冷了,要吃羊肉锅子才能御寒。”孟青让望舟去坐他爹怀里,腾出一个板凳递给陈管家,“陈叔,您来这儿也不适应吧?想不想回老家?”
陈管家摇头,“这点不适应算什么,儿孙有事做有月钱拿才要紧。”
“这倒也是。”孟青往外看一眼,她低声问:“大人要留下吃饭吗?要是留下,我再去买几个菜。”
陈管家摆手,吃饭的桌子放在灶房外,看样子吃饭就是在灶房,陈员外怎么可能留下吃饭。
“二嫂,你过来一下。”杜悯出来喊。
孟青出去,二人对视一眼,她心里有数了,陈员外这趟过来是要用上她了。
“二嫂,你还记得独孤氏吗?我跟你说过。”杜悯代陈员外开口,“独孤氏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不接受这个东西,大人想让你做莲花彩马。”
孟青皱眉,她看向陈员外,说:“大人,您替陈老太爷操办丧事,他的衣物是您焚烧的吗?”
“问这个做什么?”陈员外不高兴。
“绢布乃是蚕丝织成,遇火就缩成一团,火一烤就变形,莲花彩马通体裹绢,焚烧的时候一下子就毁了,甚至里面的稻草还会露出来,不可能有黄铜纸马焚烧时的琉璃质感。”孟青跟他讲明。
陈员外捏眉心,“照你这么说,纸扎明器在长安打不出名头了?你家的纸马店最初是如何在吴县立足的?”
“没能立足,前九年都是依靠瑞光寺的香火赚点钱,一年有三十贯的盈利都算好的。直到杜悯出面为纸扎明器正名,借陈老太爷的葬礼,才在吴县扬名。是您带头接受纸扎明器,下层的官员和富商豪绅才接受用纸扎的明器作为祭品。”孟青说。
陈员外点头,他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效仿杜悯的路子,想借独孤氏的葬礼扬名,关陇贵族若是接受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纸扎明器在长安几乎没什么阻碍了。纸扎明器代替彩陶和青铜器,薄葬取代厚葬,他也就有了升职的功绩。
“大人,圣人提倡薄葬,哪些士族是赞同的?您是不是可以从他们下手?”杜悯提议,独孤氏是历经三朝的老贵族,讲究身份和排面,肯定是顶着律令规定的最高规格办葬礼,接受不了纸扎明器也不奇怪。
“本官又不是死神官,要谁死谁就能死。”陈员外睨他一眼,他语气发冲:“你给我找找,长安还有哪场葬礼比得上独孤氏的隆重?”
他要是把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纸扎明器赠给小官小吏的亡父亡母,那才是个笑话。
杜悯一噎,他暗暗咬牙,看不起他听不得他的提议,有本事就别往这儿跑。
孟青也垂着头不说话了。
“说话啊!这纸扎明器可是关乎你们。”陈员外火急火燎地催。
孟青迟疑,她装傻充愣地问:“杜悯需要这么大的名气?我们带着纸扎明器游长安闹出来的动静还不够?我这几天去东市买菜还有人认出我呢。”
陈员外心头一哽,他面不改色地说:“这点动静算什么,长安新鲜事多,不等到年关,这点动静就被人遗忘了。仅有名气没用,要让纸扎明器在长安落地生根,要让长安的百姓接受这个祭品。”
杜悯搁心里嗤笑一声,真是个好戏子。
孟青觉得好笑,这人还真是虚伪,又虚伪又高傲,看不起杜悯和她,却又要利用他们,想利用他们还想让他们感恩戴德地鸣谢他,又得利又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