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黎来回三趟,他把鸡鸭鹅全部挑回村里,放在人口聚集的村口售卖。
“鸡二十七文一只,鸭二十五文一只,随便挑。”杜黎简短地说。
“你不养了?再有一个月就能逮去城里卖,年底鸡鸭价贵。”云嫂子说。
杜黎摇头,他逮两只鸡塞给她,“嫂子,这两只鸡不要钱,多谢你帮我喂它们。你看你要不要再买点?选个头大的挑,再养一个月,你逮城里卖,不会亏钱的。”
“真不养了?”云嫂子问。
“不养了,你挑吧。”
到年底,鸡鸭能卖四五十文一只,云嫂子心动,见其他人已经开始挑了,她也顾不上问,挤进人群开始抢。
杜父杜母听到热闹赶过来时,杜黎的二百只鸡鸭已经卖光了,只剩四只鹅和从孟家逮回来的五只老母鸡。
“鹅卖不卖?我买一只,等天再冷一点,我炖只大鹅给你叔和你兄弟补补身子。”村口大娘问。
杜黎盯着大叫的四只鹅开不了口,他是打算卖的,可又舍不得卖。
“你在做什么?”杜父走过来踢一脚鹅,他若无其事地说:“留一只过年宰了当年菜。”
“我要这只鹅,这是只母鹅,估计快要下蛋了。”村口大娘拎起一只鹅。
杜黎下意识去夺,“不卖,鹅不卖,我儿子喜欢鹅。”
“一只都不卖?”
“不卖。”杜黎夺回鹅,他把四只鹅和五只母鸡都装回筐里,起身看向他爹娘,当着村里人的面说:“你们不是不高兴我偏向孟家吗?我初秋买二百只鸡鸭和四只大鹅,你们没疑心买家禽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是我丈人给的,他一听我想养鸡鸭赚点钱,二话不说给我掏四贯钱支持我。孟家人对我好,比我爹娘兄长待我更好,我心甘情愿讨好他们。”
杜老丁面露厌恶,“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
“因为我在家里连小恩小惠的滋味都没尝过啊,你们讨厌我,不喜欢我,我认了,我是命苦才生在这个家。”杜黎攥紧手,他努力保持平静,镇定地说:“我决定了,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来了。”
“你敢!”杜老丁瞪眼。
围观的人哗然,手上拎的鸡鸭也变得烫手,原来杜黎一回来就卖鸡卖鸭是这个打算。
杜黎讽笑,“我只是通知你们,今天就走。”
说罢,他直接挑着两个筐离开。
“你站住!你今天敢走出这个村,我打断你的腿。”杜老丁怒吼,“老大,你去把他捆了。”
杜黎停下步子,他回头高声说:“诸位乡亲,你们想不想知道杜悯有什么秘密?他今年为什么不再是按月回来拿钱了?我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州府学的束脩是多少?没有吧,他压根不知道……”
“闭嘴!闭嘴!你给老子闭嘴!”杜老丁暴跳如雷,他额头暴起青筋,怒吼道:“滚,你给我滚,有本事你别再回来。”
杜黎咽下未尽的话,他盯着杜老丁,威胁说:“你不要想着搞小动作,我是光脚的,杜悯是穿鞋的,你把我逼急了,我毁了他。”
“滚!”杜老丁说,“从今天起,我就当你死了,我没你这个儿子。”
杜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在渡口停留,而是沿着河道一直走,在一个时辰后,他遇到一艘去城里的乌篷船。
“去吴门渡口。”
傍晚,孟青回家做饭,到家发现门上的锁是开着的,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形容潦倒的男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檐下,脚边摆着两个大竹筐,筐里的鸡和鹅还没松绑。
“孟青,我又变得没有价值了。”杜黎低着头哑声说。
第55章你想不想报复你爹娘……
孟青轻轻地关上门,她走到杜黎身边挨着他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杜黎不好意思看她,他目光发愣地盯着筐里的鹅,低落地说:“我把二百只鸡鸭都卖了,只剩这四只鹅了。”
孟青察觉出异样,他这时候把鸡鸭全卖了,可能是不打算再养了,为什么不再养?是杜老丁不再允许他做私活儿攒私财?
“你爹不允许你再攒私财?”她问。
“不是,是我不想再待在家里,不想再待在杜家湾……我、我也想搬来跟你们住……”杜黎跟杜老丁撂狠话的时候痛快,离开杜家湾后,他开始心生忐忑,担心孟家人不乐意长久收留他这个女婿,也担心孟青不高兴他来投奔她的娘家。
“我对不住你,之前想攒私财的人是我,为了让我能自由地利用桑田和水田营收,你还特意跟我回去一趟,帮我谋算……”杜黎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让你失望了,大费周章地忙活两个月,鸡鸭还没养大,我就放弃了。”
孟青挺惊讶,要说失望是有一点,但这一点无关紧要,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说:“我了解你,依你的性子能走到这一步,肯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杜黎僵住,他抬手捂住脸。
孟青的手指握在他的掌心,她感受到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指尖,泪水浸润到指缝里。他在颤抖,她的手跟着发烫,整个人也跟着升温,是气的,也是心疼。
他哭得太可怜了。
“跟我说说,是受什么委屈了。”她倚靠在他身上问。
“我被逼着替他服役,昨天役期结束,回村已经是半夜,整个村的人听到动静都醒了,就他们关着门在屋里装睡,我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西厢的烛光灭了。”杜黎扭开脸擦擦眼泪,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湿漉漉的手不放,把自己整理干净后,他冷静地说:“我发现我爹娘不但不喜我,很可能还恨我厌恶我,他们会想尽办法吸我的血,我得逃。整个杜家湾的人也是我爹娘压迫我的帮手,有些人私下在我面前再怎么为我叫不平,在我跟我爹娘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会选择帮我爹娘压制我。我有一种猜想,我虽是我爹娘的儿子,但我的年龄、辈分和身份代表着他们的儿子,村里但凡当爹娘的人,都不想看见他们的儿女会挟制他们。所以他们哪怕知道是我爹娘不对,他们也得选择联手压制我,生怕他们的儿女会是下一个我。孟青,那是一个会要我命的鬼窟,我要逃离我爹娘的鬼爪,也要逃离杜家湾。”
“你已经逃出来了!杜黎,既然逃出来了,以后就别回去了。”孟青听他用鬼窟形容生养他的地方,她察觉到他似乎已经走到悬崖边上,若再无出路,他可能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你是我的丈夫,是望舟的爹,孟家是我的家,也能是你的家,我们一家住在这里不回去了。”孟青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杜黎犹不踏实,“爹娘和春弟会嫌弃我吗?”
“不会,他们巴不得你也搬过来。”孟青跟他保证,“你心里也明白他们不会嫌弃你,不然你不会过来投奔他们,你要相信你看人的眼光。”
杜黎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