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拽起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跟我去做晚饭。”
粥还没煮好,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进门听见鹅叫,孟母惊喜地说:“望舟,你爹来了!”
杜黎从后院走出来,他一脸不好意思地说:“爹,娘,春弟,你们回来了,晚饭还没煮好。”
“又不急这一会儿。我瞧瞧,你怎么又瘦这么多?服役干的活儿重?你该进城一趟的,我给你拿六丈绢回去,以庸代役给捐了。”孟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孟父看见筐里捆着爪子的五只鸡和四只鹅,这五只鸡是他家的,杜黎怎么又给带来了?他察觉到不对劲。
“没事,我有的是力气,瘦点也没事。”杜黎当着他丈人和丈母娘的面嘴硬地逞强,他伸手要抱望舟,“望舟,还记不记得我?”
“哪会不记得。”孟母强把背过身的孩子塞给他,问:“怎么把鸡和鹅逮来了?打算在这儿多住些日子?能住多久?”
“他不回去了。”孟青把柴灶收拾妥当,她走出来高声说,“爹,娘,小弟,这下你们如愿了,杜黎打算搬到我们孟家住,不再回杜家湾了。”
孟父孟母不清楚情况,见杜黎一脸的忐忑和羞窘,二人立马表明态度。
“好事啊!你们一家三口总算不用分离两地了。”孟父说。
“你那个家妖魔鬼怪横行,你早该远离的,你再不跑,我都担心你也变成他们那鬼德性。”孟母不掩饰她的厌恶,继而又说:“我没嫁人的时候,有道士给我算命说我这辈子有两儿一女,但我就生了两个孩子,我还骂那道士胡说八道,原来还有一个儿子在这儿等着。你别有其他的想法,就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另一个儿子,踏踏实实地住。”
“姐夫,爹娘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欢迎你搬来,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我姐和望舟搬走了。”孟春说。
杜黎的喉咙哽得说不出话,他这副不值钱的身躯又有栖身之所了,他这个毫无本事的人,竟遇到怜惜他的人。
望舟一直挺着身子抗拒跟杜黎接触,他猛地听见哽咽声,抬头去看,看见他熟悉的眼泪。
“啊!”他指给孟青看。
孟青闭眼,真是个傻孩子,谁没看见他爹又哭了?
望舟挨个儿指给孟父孟母和孟春看,他们纷纷扭开脸。
其他人都不出声,望舟自己琢磨几瞬,他抬手替他爹擦眼泪,抗拒的身板也软了下来,依偎在他爹怀里。
杜黎把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来,看着不停给他擦眼泪的儿子,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要为这些事掉眼泪。
“爹,娘,春弟,你们愿意收留我是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我知道你们肯心疼我是看在孟青的面子上,我这辈子除了好好待她,没什么能报答她的,下辈子我给她当牛做马,不再来拖累她。”杜黎打心底认为孟青嫁给他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他卑微地祈求:“以后家里的活儿都是我的,我也会想办法赚钱,不会吃白饭。我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们要指出来,不要藏在心里。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不要嫌弃我。”
孟母扭过脸擦眼泪,“哎呦,你这孩子……你把我说得直掉眼泪。娘跟你说几次了?我当你是我亲儿子,在这个家没人嫌弃你。”
孟父深吸一口气,他在这一刻恨上杜老丁,这老头子罪孽深重,他把一个孩子的脊梁压断了,一个男人怎么会说出这么卑微的话?
“杜黎,你这个人品行非常好,你当我女婿,我没有一点不满意的,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孟父上前两步,他抬手抚上杜黎的背,“来,站直了。你怀里抱着你儿子,他在看着你,答应他,你不要嫌弃他爹。”
“我在嫌弃我自己?对,我在嫌弃我自己。”杜黎受不住了,他把望舟塞给孟父,转身回到后院把自己关在屋里,他崩溃了,“我竟然也在嫌弃我,我为什么也要瞧不起他,我也在欺负他……”
孟青追过来,她听见里面的哭声,原地站了一会儿,她离开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孟青说。
孟父孟母心情低落,二人没什么胃口,随便喝一点白粥就抱着望舟回屋了。
“青娘,你安慰安慰他。”孟母嘱咐,“望舟今晚跟我们睡,你别惦记他。”
“好。”孟青点头,她交代孟春记得洗碗筷,说罢便回屋了。
床上躺着的人对她的到来没有反应,孟青也没有说话,她摸黑走到床边,脱掉鞋和衣躺下。被下的人呼吸粗重,显然没有睡着,但她没打扰他,就安静地陪着他。
孟春洗了碗,把剩下没吃完的白粥全拿去喂他姐夫的宝贝鹅。
鹅似乎也知道它们跟着主人寄居人下,不再跟个霸王似的抻着脖子噆人,有人来喂食,它们还徘徊着不敢靠近。
“吃吧,都是给你们的。”孟春把食盆往前推一推,“放心,不杀你们,也不嫌弃你们,把这儿当自己的家,踏实住着。”
一只鹅大着胆子噆一口食,它叫一声,另外三只也凑上来。
孟春蹲一旁看着,等鹅吃完剩饭,他又去拎半桶水倒食盆里。
鹅站在食盆旁边抻着脖子喝几口水,之后便安安静静地汲水打理自己的羽毛,孟春又看了一会儿,他回屋睡觉。
院子里安静下来,显得屋里更静了。
杜黎从被窝里钻出来,他撩起被子给身侧的人盖上,哑着嗓子说:“就这样躺着不嫌冷啊?”
“担心会打扰到你。”孟青挪两下,挪进一个炙热的怀里,她伸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他。
杜黎僵了几瞬,他也抬手抱住她,“我想起春末的时候,你在这间屋嘱咐我要好好善待自己,要对自己好一点,再好一点,但我没有往心里去。”
“你记住了,也做到了。这才半年,你已经割舍掉你原有的家庭,不被孝道捆绑,敢于离开那个家,这是善待你自己最有用的一步。”孟青认为杜黎在这一方面非常厉害,要比她厉害,她上辈子到死都没能跟她的家庭断奶。
“是吗?”杜黎心里一松,“好像是这回事。”
“对,你没有欺负他。”孟青戳着他的脊背,说:“如果人生是一卷布尺,一寸外的地方,春末的那个你一定在跟你道谢。”
“你总是很会说话。”杜黎又有了鼻音,他笑着说:“他也要谢谢你。”
“我也要谢谢你。”孟青说。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肯拯救自己。”也让她有机会宽慰上辈子的自己。
杜黎失笑,他没能理解她的意思,问:“我对你这么重要?”
“是啊,你是我儿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我可不想当个带儿的寡妇。”孟青抬头看他,她认真地告诉他:“杜黎,我要纠正我曾说过的一句话,不是能赚钱的人才有价值,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有价值。你活着,我有丈夫,望舟有爹,对我对他来说,这是不可估量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