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斗嘴声中,青白色的炊烟徐徐升空。
天际的青灰色缓缓转淡,耀眼的红霞一点点弥漫开,天亮了。
“让让嘞,老哥,船往西挪一挪,我借个道。”
“那个卖彩绳的姑娘,等一等,我买彩绳。”
“卖粽叶嘞,一文钱一叠,便宜嘞。”
“……”
清冽的河面上,一艘艘载货小船缓慢划过,叫卖声混着船橹拨水的水花声,这是水乡清早独有的热闹。
站在河边和桥上翘首等待的人,是附近各个坊的坊民。市坊分离,大市在乐桥一带,在吴县中心,住在城墙一带的坊民嫌大市离得远,每日清晨会等在河边,拦下从城外进来的卖菜翁、船女和肉贩的船。
孟父端个木盆快步跑来,他听见有人在喊卖粽子,赶忙循声挤过去。
“有什么口味的粽子?”孟父探头问。
“栥粽、蜜枣粽和豆沙粽,栥粽二文,后两个是三文。”裹着灰头巾的船娘回答。
“十个栥粽,五个蜜枣五个豆沙的。”孟父把盆递过去,“给,你给我捡,我来数钱。”
“孟东家,买这么多粽子?你家的小尖婆嫁出去了,今年你家就剩三个人,买二十个粽子吃得完?”桥墩旁,一个吊梢眼的妇人高声问。
孟父看过去一眼,这是他家对门的街坊,他家是做明器生意,有时还会把在家里做好的明器运送到纸扎店,出门进门难免会遇上对面开着门的情况,对方嫌晦气,不仅找上门闹过,还曾找坊正要把他一家赶出嘉鱼坊,两家算是结了仇。
孟父本不想理她,毕竟男人在外面跟一个妇道人家吵起来难看,但不搭理又担心旁人以为他是嫌孟青回娘家住丢脸才不吭声。他想了想,选择骂回去:“你多久没洗脸了?眼睛被眼屎糊住了?我家姑娘和女婿在嘉鱼坊进进出出,你是没看见?”
吊梢眼的妇人拉下脸,她讥讽道:“我是看见你家那个小尖婆了,她一个出嫁的姑娘,带着个孩子回娘家长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休了。”
“我姑娘能回娘家长住是她命好,我跟她娘高兴她回来,她婆家也不计较。”孟父端着盆走上拱桥,他看河边的人都在看热闹,解释说:“我家纸扎店生意好,人手不够用,我只得把孟青喊回来帮忙。她婆家也没意见,时不时让我女婿过来看她,又是送蛋又是送鸡的。”
“我有一次还遇见你女婿他三弟带东西来看他嫂子和侄儿,杜家人还不错,是一家子和善人。”孟家隔壁的邻居说。
“对,是不错,人家没因为我们是商户就看不起人。”孟父睁眼说瞎话,“你们忙,我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吃粽子。”
过了桥,孟父就把河边的争执撂在脑后,回家后压根不提。
孟青和孟春都起了,姐弟俩都跟还没睡醒一样,嘴里嚼着柳枝蹲在檐下发呆。
“粽子买回来了,还是热的,不用再蒸了。”孟父进灶房。
“我再拌一碗腌菜就能吃饭。”
杜黎也挑最后一担水回来了,他听到这话,去把大毛牵回来。
孟母煮了一釜粥,蒸的有鸭蛋和大蒜,又有孟父买回来的粽子,这顿早饭吃得丰盛。没吃完的,孟母用瓦罐给带走,她交代说:“我们晌午不回来吃饭,你们也不用去送饭,你俩想吃点什么就自己做点。晚上宰只鸡,把公鸡宰了,它劲大嗓子亮,打鸣的时候吵人。”
孟青点头。
孟父孟母和孟春走了,她也忙起来,趁着杜黎还在,她把孩子交给他,她抓紧时间劈竹条扎纸牛的骨架。
杜黎看孟家忙得饭都吃不上,他多留了一天,五月初七才离开。走的时候正巧遇见陈府送葬的队伍,十艘大船运着棺材、明器和送葬的人出吴门回陈家的祖地,出自孟家姐弟俩之手的两匹纸马独占了一艘船,那犹如玉制的纸皮引得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大哥,大嫂,这就是我那堂弟媳妇的娘家做的纸扎明器,手艺是没得说,这东西拿去祭拜绝对不掉面子。”人群里,云嫂子跟她娘家大哥大嫂说。
“何止是不掉面子,这是长脸。”男人的目光落在纸马上拔不出来,他心想等他死了,他要是能有这样一对纸马,那可风光了。
“大妹,你领我们去纸马店一趟,价钱合适,我们就把明器定下来。”云嫂子的大嫂能断定她要是买这些明器,她娘的丧事上,她绝对是姐妹四个中的头一份,往后几十年提起来,她脸上都有光。这么一想,她也不心疼钱了,大不了明年后年多养点蚕多织几匹绢卖。
云嫂子不知道孟家纸马店在哪儿,但她知道孟家在哪儿,杜黎娶妻的时候,她还陪着一起来迎亲了。她带着兄嫂去嘉鱼坊,孟家的大门开着,孟青和孟春就在前院给纸牛糊裱。
“弟媳妇,我来了。”云嫂子喊一声。
孟青看过去,她出门相迎:“云嫂子,这是你大哥大嫂吧?大哥大嫂,屋里请。”
“你这是在家做明器?这做的是个什么?纸牛?”男人问。
“对,是纸牛。小弟,这是你姐夫的堂嫂子,还有她大哥大嫂,你去拿板凳,再舀几碗水来。”孟青吩咐,接着解释:“纸马店地儿小,做些花圈和纸人还行,做这种大家伙就转不开身,只能在家做。”
男人看一地的东西,纸是按筐装,炉子上还炖着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墨汁的味道浓郁得刺鼻,牛腿上还没糊纸的地方能看出是绢布,这些东西都不便宜。
“这一头纸牛要什么价?”他问。
“八贯,要是里层的绢布换成麻布,可少五百文。”孟青说,“你们是我堂嫂领来的,我们拐弯抹角也算亲戚,我能再少要二百文,就当是我去祭拜了。”
“不能再少点?再少点吧,我们买的东西多,还想再买两个花圈和两个纸人。”妇人讲价。
“大嫂,明器不讲价,这是行规。”孟春送水来,他接一句。
“什么行规啊,这些价不都是你们自己定的。”妇人看她小姑子一眼,示意她说话。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来买人家东西就遵守人家的行规,不要多问。”云嫂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她跟她大哥说:“我这弟媳妇一上来就说少要二百文,这已经是给我面子了,你们不要再为难人。我给你们算算,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加起来上十贯,她就是再少要一二百文,在十贯面前也不值当什么。”
“待会儿我请你们去茶寮喝茶都行,价钱上不能少。”孟青说。
“行吧。”男人松口,“一头纸牛,两个花圈两个纸人,你算算要多少钱。”
“纸牛要用绢布的还是麻布的?”孟青问,“纸人是要童男童女还是仆役奴婢?”
“庶民死了也不能用绢布吧?要麻布的。纸人要仆役奴婢,烧下去伺候我丈母娘,让她享享福。”
绢布藏在纸下面,只要自己不说,旁人不会知道,余东家的老娘还是商户呢,余东家的大姐来定纸牛的时候,孟父问是要绢布还是麻布的,对方立马心领神会,委婉地说要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