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大半张脸都拢在风帽里,只余一双眼睛仍旧乌亮醒目,见他看来,便与他说:“深夜回城太麻烦,你且随我在这山庄上过夜吧。”
刘岐:“好,多谢庄主收留。”
“我不算是庄主。”少微转身向马车走去,一边小声说:“那次来时将此地赠予姜负了……”
少微亦邀请岳阳与颜田在山庄留宿,但因二人不便彻夜不归军营,且军营同在城外,无需费事潜回城内,因此道谢婉拒,告辞登车而去。
而少微临迈上车之前,转头却见刘岐仍静站在原处,遂出声喊:“刘思退!”
刘岐回神走来,少微这才率先钻进车中,待坐下,便问紧跟着上车的刘岐:“你怎呆立不动,在想什么?”
“少微,我做了一个梦,在上林苑时……”马车开始慢慢行驶,刘岐道:“梦中,我请求你了却我之残命,将我杀死。”
少微一怔,看着刘岐,却又听他说:“但梦中你也满身是血,也不知道你疼不疼,梦中我竟都不曾问你一句。”
少微又静片刻,却也同样问他:“那你呢?你在梦中将死时痛不痛?”
那时远没有此刻这样熟识,他第一次将她喊住时,她以为他要求救,脚下都没停一下。
而今想一想,若知他是今时的刘思退,她必然不会那样冷漠,杀他仍是必然之事,总要助他解脱,却也必然会将他的尸身藏起来,不叫恶人寻到带走。除此外,却不知还可以做些什么?——或许该告诉他,让他不必怕,很快就不痛了,安心死掉吧,待再醒来时,她不会再杀他,会一直救他,一切都会不一样的,都不会再做丢人短命鬼。
刘岐此刻慢慢摇头说“不痛”,看着她眼睛,说:“少微,多谢你梦中杀我,梦醒后一直救我。”
“不必谢。”少微神态从容:“我又并非无故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值得我相救吗?”
刘岐一笑,问她:“那我算不算自求者多福?”
少微认可点头,随后推开车窗,倾身探头向外看。
因自求而多福的刘岐心中却涌现更多所求,她在看窗外,他的目光却落在衣角上,二人皆着披风,盘坐时铺展,他的衣角压着她的衣角,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密纠缠。
刘岐无声将手指压落其上,他的手指修长,手指用力时手背筋骨清晰,那清晰筋骨一直延伸到宽袖下的紧实小臂上,血管延延绵绵,积蓄又压制着力量,如同要喷薄而出的心意与贪念。
少微透过窗,却向风雪中张望,她试图找寻前世那片丧命山林所在方向,盘算着将那山林砍去烧光、以终结来年初夏的不祥死期,然而思来想去,终究放弃了这迁怒于无辜山灵的无能狂坏想法。
一切都已改变,刘岐不再是不祥逆贼,她身上的寒症也已解除,再也不会有另一个缺耳朵的冯羡将她冒犯、让她来杀、把她逼入那座山林中……时至今日,她该安下心才对。
少微将车窗与心魔一同关好,不及再多说其它,马车已驶入山庄。
原本就是在山庄范围外的山林前送行,这段回山庄的路很近。待马车停下,少微刚下车,即见身侧林中铺着厚厚积雪,一个脚印车辙也无,完整崭新到让人忍不住快步奔去,将其破坏、烙印。
少微原不喜欢下雪,从前在天狼山上,下雪时冷得过分,阿母总是非常难熬。如今阿母有了暖室厚裘与热汤,而少微有了完整阿母,便迟迟地喜欢上许多从前未能去喜欢的东西,日渐觉出了许多事物的可爱之处。
单是踩了一圈还不够,少微又蹲下身去用手团雪,也没有什么精雕细琢的形状,不过放开十指尽情尽兴去攥捏,使其紧实如铁球。
第五颗铁球将出炉时,刘岐踩着少微的脚印走来,在她身前落一膝蹲跪下去,也抓了一把雪在手中,开口问:“少微,那日也是在这山庄中,你说你还有事没想清楚,如今想清楚了没有?”
少微团雪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
大雪作灯,将天地映照得幽静剔透,如此灯下观人,但见眼前少年眉目异常漂亮,并异样认真,似有万千话语欲出,这一问不过是他的开场白。
“想清楚了。”少微回答,道:“我也喜爱你。”
刘岐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住了,也?……对,不能再对!但,她竟说她喜爱他吗?
风雪过耳,刘岐疑心是自己痴狂紧张之下出现了臆想幻听,他从未胆敢做下会听到这样一句话的准备!
“我也喜爱你这件事不是很明显吗,我早就知道了,难道你不知不觉吗。”少微以一种洞察一切的语气说:“我之后只是在想,这喜爱究竟算是哪一种喜爱。”
对上刘岐震惊的眼睛,少微也感到一些脸热耳烫,但她既想清楚了,又已经开口说了,自当说个清楚明白,又因事事总爱抢先占据主动,此刻干脆在雪中盘坐下去,煞有其事地道:“这件事近来我也想得很清楚了,你认真听我说完。”
第226章你跑什么跑
刘岐下意识点头,内心却不知自己究竟有无认真在听。
他的耳朵已万分认真、不能再认真,甚至将披风连帽褪下,确保五官五感皆无任何阻挠,却管不住奔涌的情绪,它们在每一根血管里疯狂流窜,冲去心房,涌上头脑,心与脑的鸣音盖过风雪声,而他郑重紧张的视线仿佛将二人之间的雪花都灼化,天地间只余一个她。
她的声音近在眼前,又似来自天边,她的话语仍旧平直简洁,但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间积蓄着瀑流,她竟然说:
“刘思退,我待你的喜爱,是不想要你与旁人做良配的喜爱。”
这道话音收落的一瞬,刘岐心间积蓄的瀑流哗然狂奔而下,将紧张与不安冲垮——她方才那样坦率地说出对他的喜爱,令他受宠若惊,却又极度恐惧那是仅止于好友间的坦荡喜爱。
而此刻不安被涤去,心间溅出的每一颗水珠都化作巨大欣喜,手里抓握着的积雪亦化作带着暖意的晶莹雪水自指缝间流淌去,刘岐攥紧手指,将一切冲动忍下,再次确认:“少微,除此外……还有呢?”
少微看着他,尽量维持正色,坦诚道:“除此外,我也不想要看到你与旁人表现出那些只与我有过的亲密表现。”
刘岐忍不住伸出右手抓握少微的手臂,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界限:“比如呢?”
少微看一眼他抓自己手臂的手,他努力克制力气,但手背上筋骨突出分明,察觉此人的在意程度,少微抬起眼睛,答:“比如……那日你与我游湖,共躺同一条小舟中,藏在同一片荷叶下。”
刘岐浓密的眼睫上挂了一片雪花,雪花被眨落时,他眼底有了湛亮的光,手上亦不觉用了些力,开口时近乎怂恿:“少微,你想要的东西历来都要得到,你不想要的事也理应不允许它发生才对——”
少微看着他眼睛:“那我岂非要将你独占?”
刘岐眼中更亮,跪落雪中的那条腿不禁紧绷颤栗,强压下嘴角:“为什么不呢?这分明很好。”
如此排外的独占欲,少微待明晓时,自己也觉得莫名有些霸道,而她虽历来霸道惯了,事事爱争第一,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独占欲,她喜爱姜负,可姜负若有别的徒儿,她很乐意做威风凛凛的大师姐;
她喜爱阿母,但只要阿母愿意,她亦很乐意阿母有别的孩儿,若那孩儿愿意,她还乐意将本领都教授;
她亦喜爱青坞与姬缙,却不会因为青坞与姬缙有更亲密的可能而失落愤怒;
唯独待刘岐,竟生出这样的独占想法,少微觉得这十分缺乏做人的礼貌,但这段时日反复思悟,却无有退一步的可能。这想法不讲理,不受控,但务必要将它直面,绝不能稀里糊涂将它违背,再生黏糊的闷气。
少微隐约懂得,此类事讲求你情我愿,而他此刻的回答是“这分明很好”,少微心中欢喜雀跃,面上尽量不急着泄露,而是以公正的语气问:“那你呢?你待我又是哪一种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