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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167节(2 / 2)

“此事情况特殊,又因珠儿刚认回真正的天机,天机祈雨立有大功,我才有这向陛下求情商榷的余地,保你们不卷入其中,已是鲁侯府所能做到的最大庇护。”

鲁侯的声音里没有迁怒,只有事已至此的决断:“送你们回庐江郡,则是按宗法族谱规矩而定。”

乔夫人身躯颤栗,喃喃道:“可是宜儿她们正要议亲,安儿还在宫中任郎官之职啊……这样一走,往后还有什么机会……”

她说着,忽然跪行到冯珠面前,抓住冯珠一只手:“女叔,女叔……我知你这些年来枉受了太多苦,但同样为人母,你当知晓我这份心……你若恨意难消,除了你兄长的命,我再另赔你一条,不知可解恨否?我将我的命赔给你便罢!”

乔夫人说着,猛然抵头,咬牙扑向一旁的案角。

仆妇尖叫,忙将人拉住,虽迟一步,乔夫人却到底没真敢死命去撞,只红了额头,乱了发髻,头晕目眩,抱着女儿,哀哭出声。

心知她这一撞,必是明晓了性命重量,申屠夫人才适时开口,叹息唤她闺名:“云君,你不是坏心肠,是明晓轻重的人,且听叔母一言。”

乔夫人止住哭声,一双泪眼看向老夫人,哽咽道:“儿媳听着。”

“你方才也说,同是为人母者,都该感同身受,那你便该想得到,若你们留下,名不正言不顺不说,更要时时相见,却不过徒增心结隔阂。”申屠夫人道:“说到宜儿她们的亲事,既有了冯序之事,你们纵留在京中,又有谁人敢轻易考虑结这样的亲?返回那远离天子脚下的庐江,宜儿她们不缺才学见识相貌,反倒能有个不错的着落。”

“至于安儿和羡儿,这些年来他们是跟着最好的先生在做学问,既有真才实学,何愁日后没有出路?”

“庐江郡老宅永远都是冯家的根,这并非是与你们断绝,既为亲族,日后仍少不了往来,今时何必闹得这样难看?云君,你说是也不是?”

乔夫人怔怔半晌,心间渐分明,是了,注定是闹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怕反要耗尽这最后情分……

往后一切还要仰仗京师侯府,因此要顺女叔心意,绝不能再得寸进尺,更要看孩子们今后的表现,故而务必好好教导子女不能心存错误恨意……

申屠夫人适时道:“请个郎中来看看伤,莫要留下瞧不见的后疾才好。”

乔夫人落下一行泪,说了句“多谢叔母”,浑浑噩噩地被扶着出了前堂。

冯宜满脸眼泪,跟在母亲身侧。魂不守舍的冯宓,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宽慰她。

冯羡去年刚成亲,此刻出了前堂,妻子抛开他的手,疾步去了。

冯羡唤她不住,便料到她一旦撒开手,必不可能与他回庐江,定是要回娘家和离,冯羡不见得多么爱慕妻子,但这份羞辱叫他恼恨崩溃:“原先都好好的……怎姑母一回来,天都变了!”

“啪!”乔夫人回头一巴掌甩在一向被她溺爱的儿子脸上,尖声道:“你姑母平白被害,在外流落受苦多年,难道不该回来?再敢说这不讲道理的话,庐江郡你也不必回了,自生自灭便罢,只当没你这个孽障!”

冯羡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严厉对待,一时呆住,冯宜也被震住,虽仍哭着,话语不觉收敛许多:“不知走了什么霉运,竟闹出这样的大事……”

是啊,怎就突然走了这样的霉运?

乔夫人下意识顺着这话想着,无着落的视线前望间,见到京兆尹的官吏正将冯序押出。

这瞬间,她脑中轰然一响:不是什么霉运,同运气无关……

是那该死的冯序!

乔夫人将仇人认清,无限怨恨有了方向,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手抓烂冯序的头脸,指甲都挠得断折,口中骂道:“放着好好日子不要……你这心贪肺烂的东西!欺天诳地的豺狼!怨鬼托生的魔怪!自己死还不够,另要将我们累连!”

她骂声不止,唾沫喷溅,仆妇好不容易才将人拉开。

一脸狼狈的冯序看向儿女与妾室,他们无不是在看着自己,次子恼恨不己,两个女儿既惧又恨,双胞幼子看他如看怪物。

最得他心的长子冯安,一字一顿道:“无耻之尤,我只当从未有过你这样的父亲。”

冯序嘴唇微抖,如坠无边空洞深渊。

他生下这许多孩子,开枝散叶,是想将这座侯府抓得更牢固,是想借此加深自己的痕迹,更是享受成为真正的一家之主、被围绕讨好,得到作为一个权力分配者应有的敬重与地位。

可此刻这一切都没了,如血肉悉数剥离,只剩下一个血淋淋骷髅骨架,他冷得牙关发颤,回转过头,看到了静静站在厅门处的冯珠以及鲁侯夫妻。

如同被打落地狱的鬼,要将最忌恨的人一同拉入其间,他面容狰狞,语气恶毒大声道:“是天意让你落入匪寇手中,那一切欺凌折辱都是你该受的!我要死了,你也休想安宁!珠儿,你不可能真正逃出那肮脏地,它永远都要藏在你心里,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一夜安眠好梦!”

语毕,他痛快解恨地大笑出声。

冯珠身体微颤。

北邙山中记起诸事,她急于回京,一直强撑至今,本就虚弱的身体已临极限,此刻这恶毒诅咒如同风邪趁虚入体,借着黑压压的阴沉夜幕,强行将她拖入那些可怖可恨的回忆中。

脑中嗡鸣,恐惧袭来,但一同袭来的还有一道影子。

那影子大步而至,如一只迅捷的虎,不由分说地扑到冯序面前,生生将他从两名官差手中撞得后退脱离,把他重重扑倒在地,跪压住他的胸腹,一拳砸断他口中笑声,血水和着断齿飞出。

四下惊叫,官吏不及做更多反应,忙向后方跟着到来的皇太子刘承行礼。

冯序头晕目眩,看着上方的少女,她耳侧垂髻晃动,原本垂在背后、用青带松松束起的余发此刻垂荡在一旁肩侧,原是世间少女常见打扮,偏眉目锋利如凶兽,全不似凡尘来人。

而不及他再多作思考,又一拳重重砸下,巨大的压迫感在这绝对暴力下诞生,恍惚间他也成了一只兽,待对方只剩下最原始的畏惧。

他发抖间,上方少女寒声逼问:“为何不笑了?我予你这样的欺凌折辱,还不够好笑吗?”

冯序只是发抖,眼前被迸溅的鲜血糊住,只想逃离这凶兽锋利的爪牙。

见他不敢言语,少微起身,松手将他如破布般丢弃,大步走向阿母,不管任何目光议论,只拿保证的语气说:“阿母,他再不敢胡说了!”

说话间,少微眼底几分紧张。

冯珠眼睛一颤,落下一滴清泪。

晴娘自小便如一只幼虎,为了她,敢和任何人撕咬。那双手不大,却如真正的虎掌,攥满了锐利的不服不忿,总要将一切都连血带肉地替她讨回。

如今幼虎渐大,愈发凛然坚定,今后有这样乖巧的一只猛虎镇守,还有什么妖魔鬼怪敢来她梦中肆虐?

惊惧已被这两记虎拳打散,来不及壮大便被扼杀,冯珠倏忽得到安宁,此刻心海中仅剩下昔日母女相依为命的场景,紧绷的一口气散开,人便倒在了仆妇怀中。

少微不明具体,顿时止步,紧张感蔓延,只疑心自己的出现配合冯序该死的鬼话,已再次勾起阿母心魔,祭坛上的肯定只是情急之下的保护,而无法成为一种常态,正如在天狼山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