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不敢再上前,少微忐忑站立,让面孔显得足够平静,人站得直直的,双手在身侧垂得也直直的。
“好孩子,本想着将家中事处理完毕,再接你回来。”鲁侯严肃的面孔此刻尽是慈爱:“既已回来了,我这便让人替你收拾院子,或者你想和你阿母同住?”
这孩子两拳好比打在他心间,实在叫他越看越喜爱。
申屠夫人也笑着伸出手:“晴娘,来大母这儿。”
少微却后退一步,道:“我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做,改日再来!”
说着,又退一步:“我先告辞。”
她转身而去,将佩归还留下。刘承看了一眼四下众人,也随之道:“鲁侯,夫人,孤先护送太祝回去。”
鲁侯先是点头,后又欲将孙女喊住,申屠夫人低声阻止他:“不必太着急,这孩子有些局促不安……祭坛上虽说相认,却未及说过什么话,这母女俩总要敞开谈一场才能解开心结。”
冯序被拖走,冯珠也在鲁侯夫妻的陪同下被仆妇扶了下去,冯宜喃喃道:“方才那就是姑母在外所生的……”
她有心说那两个字,又不得不咽下,只道:“真是匪山里长大的……”
好似只野兽,不由分说地闯入他们家中,将人扑咬了一通转身就走……这是什么人啊,这就是天机?
还有,方才那是太子承?堂堂皇太子,对她亦步亦趋般跟从……就因为她是所谓天机?
冯宜已无法去想更多,也顾不上再多作议论,根本也没人搭她的话,前路一落千丈,哪里还管旁人如何?
少微大步出了鲁侯府。
狸猫在无措时会假装很忙,但少微不止是假装,她确有要紧事在身。
少微午后于灵星宫中醒来,身边不见了阿母,一路回城,有意打听下,知晓了鲁侯府冯序的恶行,便顺路赶来看阿母。
原来阿母的苦难是由这位所谓舅父酿成,少微一路咬牙,只恨不能返回懵懂无觉的前世,替阿母讨还此债。
幸而此次阿母活着回京,如今亲手将一切阴谋粉碎清算。
就是不知等阿母再次醒来时,会以何等眼神来将她看待?
少微心间忐忑,登上马车,见到车内躺着的人,一时将情绪抛开,忙问:“你醒了?感觉如何?”
少微回城,姜负自被她一并贴身运回。姜负的情况不太好,经过医者与巫者一番救治,虽暂时稳住情况,但人极度虚弱,这源于她身上要紧穴位均被人以针封穴,因此全不能动,五感衰微,多数时间都在昏迷。
随行灵星宫的医者实在不敢妄动,少微醒后,便使人传信回城,请擅用针的蛛女出面诊看,此刻蛛女或已抵达姜宅等候。
姜负此时在车内恍惚转醒,平躺在那里,在烛火下微微笑着,犹如一片近乎透明的洁白鹤羽,好似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少微见状不安,有心用话语将这片羽毛捂住:“你怎不说话?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找到,你不许胡乱死。”
见她神态严肃,姜负轻轻啧一声:“哪有求人不死,还这样凶神恶煞的啊……”
“不是求你,是命令你。”少微皱着眉,叽里咕噜说起来:“你这条不要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不知道我为了救你,都找了多长时间,走了多远的路,翻过多少地方……”
“怎会不知道?”姜负依旧微微笑着,视线下垂,落在少微包扎着的手掌上,轻声说:“瞧,爪子都磨破了。”
第173章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少微闻言,即刻将包扎着伤布、沾了些冯序血迹的双手缩进衣袖中。
她没想卖惨诉苦,只想以此要挟姜负不死,顺便表彰自己的能耐罢了。
从闯入炼清观机关阵法中,再到祭坛上救下姜负,少微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此刻面色尚且苍白,但同雪中鹤羽一般的姜负相比,她仍是康健得不像话。
因此少微颇大度,并不计较此人将自己一双手比作爪子的行径,怎料姜负得寸进尺,反而笑问:“但是小鬼,先前不是说好,不会救我,更不会替我报仇的吗……如此一来,岂非很没面子?”
少微板着脸盯着她,只听她声音愈发低弱,语气中的促狭却半分不减:“你历来将面子看得比天大,此番为救为师,却将这天大之物舍弃……原来我竟重要到这般地步啊。”
此言虽以玩笑语气说出,但姜负先前确实不曾想到,这只小鬼化身天机入世的动机竟只是为了寻她,而自己交给这小鬼最锋利的武器并非武功阵法心智医道,仅是一种名为爱意羁绊的长远勇气。
为这份羁绊前来劈山,踏入无边恶海。
而这样的羁绊,姜负也在将死之际有了清晰体会,彼时她重伤濒死,却忽生一丝动摇之心——她生来有过亦有责,心间仅存不负苍生的悲悯大爱,师父也再三说过,如她这样肩负使命的人,注定不能存有私心,否则便是苍生之祸。
她习惯了如此,也坦然认同,包括对待自己的命数,亦从未有过强行改变它的私心。
个人性命何足重,出生始于啼哭,离开时自当潇洒,三十载岁月倏忽即过,既承此天命因果,将自身物尽其用、飘然归还天地便好。
或许大爱本就是一种冷漠无情,因此种种,师弟渐渐视她为世间最伪善最无真心之人。
可她这样一个伪善无心的人,在那濒死一刻,却第一次感知到了渺小之爱,她于极度疼痛之际,竟突然忧心那只小鬼会疼痛,会受伤,会害怕,会遭受无尽委屈与欺凌。
这是一场与天道大势的博弈,输赢未知,生死难料,那样小的一只可怜鬼,如何担得起这样重的责,姜负生平第一回体会到一丝悔意,从前她仅有不忍之愧,而从未有过动摇之悔。
因生出一丝生平仅予一人的私心,魂魄不再洒脱,赴死之心难再坚定,于是那丝微弱生机被牵绊住,迟迟舍不得松散开,终有一日,再次见到这只小鬼,被这只代表着最大变数的小鬼强行扭转命数。
此一遭养护天机,反倒养出了自己的私心,而交出去的这份私心羁绊,到头来却为自己换回一条将陨之命,竟是一则她自己也不曾料到的玄妙缘法。
见小鬼不说话,欲恼之,姜负雪白眉眼微弯,慢慢道:“无妨,面子这种东西没了便没了,为师原本说好了去死,偏又反悔贪生,比你更没面子。”
说到最后,神情故作哀叹自怜,若能动弹,必要以袖掩面。
“你没你的,我却不同。”少微哼一声,神情倨傲,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理直气壮:“救不出你才没面子,我想救便救,不想救便不救,这才叫有面子。”
姜负轻轻“嘶”了一声,面露恍然赞成之色:“想做便做,且果真做到,这的确很有面子……”
又道:“且未曾借天机之名行事,走到今日,全凭本领,未免加倍有面子了。”
从未将天机二字看在眼中的少微不屑地“嘁”一声,神态仍倨傲,一侧嘴角微翘起。
沾沾近日格外跟从主人的情绪,此刻不再焦虑的小鸟站在主人肩头,一只细爪微微翘起,一派沾沾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