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微抿直一侧嘴角,正以为他要高高在上讲起什么道理,来不及炸毛,却听他道:“我知道,并非你冲动,是有人欺人太甚,你唯有将当下舍弃。”
紧接着,他说:“我帮你一同劫回。”
烛火晃动了一下,灯影摇过,少微一时反应不及,不由脱口而出:“你这样帮我,但经此一事,我却多半不能再帮你了。”
若要劫走赤阳,要面对的将是赤阳背后的不明势力,以及皇帝。能不能活命还不好说,就算成手,也有无尽追击,再难有安身可能,可她逃便逃了,他呢?
或许该由她来问他,他什么都不要了吗?
以及,他在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疯话?
他的神情却格外认真:“你我合力,胜算更大,更方便暗中行事。说不定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你既可以继续掩藏秘密,也能保住当下所有。”
少微立刻反驳:“你也说‘说不定’了,更说不定的是你当下所有也要一并葬送,与你而言,弊大于利,这决不合算。”
“我认为合算。”刘岐平静一笑:“能不能再帮到我,现下言之过早,来日方长,总要先有来日才行。”
少微盯着他,电光石火间,竟倏忽领会到一重用意:他这样做,是想要她务必还有来日。
想让她有来日,于是坚定地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少微的领会向来直白,而她此时的状态,仅有这样的直白才能够将她撞出一丝触动,状况突发,心神乱窜,危机当前,他违背一贯处事作风的坚定选择被她领会到,无名无形的羁绊突然发生。
羁绊与人力量支撑,也唤醒更多人性眷顾。
平生第一次,少微竟反过来说:“你先冷静。我只是说若真到了那一步,此为逼不得已的下下策,如今尚有两日时间。”
最坏的打算要做,最后的努力也不能放掉,她辛苦走到今日,为得不是专等着践行这叫人不甘心的下下策。
这番积极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刘岐才敢顺毛点头:“好,听你安排。”
少微率先开口,二人遂于灯下对谈。
大致说定罢,少微起身离开前,见刘岐眼底隐有淡青色,不禁又看向他腿,正色与他道:“反正有禁军轮流夜巡,你先睡一晚,白日再继续搜。人若一直不睡觉,脑子变笨,会遗漏重要线索。”
带伤回城后便不曾好好歇息过的刘岐点头应下。
少微与人说一套,自己做另一套,出了六皇子府,她即四处夜行乱窜,心中好似有鼓在敲,提醒她所剩时间不多。
可是究竟藏在哪里?不管是姜负的下落还是赤阳那见不得光的勾当,到底藏在何处?
少微坐于一处高阁之上,看着偌大皇城,恨不能生出滔天巨爪,将它连根拔起,抖个水落石出。
不是没试图分析过,但无论如何推测,都并无实际线索可依,一切不过凭空猜测再落空。正如当初锁定仙师府,最终却毫无所得,只能大范围地搜找,然而刚想借助外力运筹帷幄一番,却又被这突然临近的期限逼成一只嗡嗡急撞的无头苍蝇。
少微有此灵感自喻,恰因面前一只苍蝇嗡嗡徘徊不去,她忍无可忍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那苍蝇比她多一只头,自然闪避灵敏。
心中经受着火灼,听什么都像苍蝇嗡鸣,连同次日清晨被召入宫中领赏、听到郭食宣唱褒奖的圣旨也不例外。
花狸觅得暗水宝泉,一时风光无限,于大殿之中接旨,以宠辱不惊之态叩谢圣恩。
殿中无数视线看向这位特殊的女官太祝,至此,已无人能够否认她身负玄机之实。
刘承的目光看罢花狸,又暗自望向舅父。
芮泽有一肚子话要问,但此刻只能憋着。
皇帝也在看着殿中那谢恩之人,他还清楚记得,这个孩子第一次出现在未央宫时的样子。
那时她已成功预言长陵塌陷之事,再后来,旱灾也在她的预言下如期发生,但在他私心里看来,她依然是吉凶不明的存在。
仙师赤阳讲道时,曾提及一种阴邪化身,此类阴邪会借预言之名行诅咒之举,看似预言灵验,实则是其诅咒之果。
身为对巫咒之术深恶痛绝的天子,他有过未曾表露的疑心与杀心,而在他的观望分辨中,这个孩子的一切都灵性超然,包括她的傩舞。
但论起真正改观,却是其今次死里逃生,觅得暗水。纵观古今,不祥之人乃祸世而来,绝无可能寻到救世宝泉,至此花狸的吉凶再无疑问。
皇帝望向花狸的目光满含欣赏看重,犹如看待一件祥瑞宝器。
花狸待他也有一丝新看法,此刻在心中将他称之为:监守自盗的贼。
对此无所知的皇帝犹在问起花狸那日山中经历。
花狸只道或是受惊负伤所致,此刻记忆零碎,只记得被许多人刺杀,仓皇之下逃避,力竭之际寻水,冥冥之中受得指引,偶入藏水之地。
所谓降神之躯,心神波动原就比常人要大,受惊受伤一时妨碍记忆很说得通。
这是万无一失的暂时说法,芮泽听在耳中,勉强满意。
皇帝此刻待花狸多有包容,况且刺杀之事并无太多疑问,于是未再急着追问,只叮嘱花狸好好歇息养神。
另外道:“太祝于城外劝服患疫百姓接受朝廷医治,此举亦是大功一件,待治灾事项结束,朕另有嘉奖。”
少微敷衍拜谢之际心想,那且要看到时二人是什么关系,是君与臣还是皇帝与逆贼。
上首的皇帝说起了南山酬神之事,又道:“朕昨日令人自南山取回宝泉之水,真乃清冽如天赐。近日城中亦偶有疫病发生,待姜卿稍加歇养,朕会再使人取水,以供姜卿于城中驱疫之用。”
城外疫病之源已被控制,患疫者大多主动投去庵庐,官府也已公布防疫汤方,城内疫病不会大肆蔓延,使大巫神借宝泉水驱疫,更多是安抚民心。
而花狸尽忠职守,当即应命:“驱疫宜早不宜迟,臣愿即刻前往。”
做臣子的这样刻不容缓,皇帝岂有拒绝之理,就此应允,着人准备此事。
花狸起身告退之际,目光无声与芮泽相接,几不可察地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心中不满的芮泽顿感困惑,全然不解其意,她倒是想表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