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碰罢,又率先表态,仰首饮茶,再无分毫迟疑。
少微咕咚咚将茶水一饮而尽,才把碗搁下。
刘岐只饮数口便已将碗搁下,待见她碗中已是一滴不剩,只恐她会误认为自己不够诚心,遂横起右臂落于小几上,稍作遮挡。
月色映在那未尽的茶水里,晃出一圈波光。
刘岐心中有一道声音在说,他本一只孤魂戾鬼,遇到此等不凡神物,哪怕只是短暂同行,也很足够了。
至亲之人亦会在一夕间变得陌生可怕,他再未想过要与谁织造出紧密长久的关系,必是因为她实在不凡,使他生出长久共谋的贪念,无形中竟存下这样不切实际的异端之想。
他确实该好好反省清醒,以免一再失智。
刘岐不再主动多言,但少微所问之事,他皆细致作答。
少微将想问的都问罢,也不再久留他,她明日还要入宫面圣,需要早些歇下。
刘岐起身,告辞而去,只留下半碗茶水依旧在月下晃动。
墨狸自要被少微喊去送客,家奴也要将盗来的人归于原处,山骨央求他,明晚务必再盗一次,他还有话没说完。
大家都各忙去了,少微没听到小鱼的动静,跑去书房一看,只看人已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片,只差吐一串鱼泡泡出来。
少微大怒,将这懒鱼拎到榻上,罚她明日写双倍。
翌日,天色初亮,郁司巫即带着车马巫者来到姜宅,事无巨细地帮花狸准备入宫所需。
第114章相看两厌,互不相容
这是少微升任太祝之后第一次入宫,也是有生以来第二次入宫。
车驾在宫门外停下,少微踩着踏具步下高车,复底新履被宽大的青色袍服掩去一半。
大乾官服衣色会根据四季而替换,春时着青,夏时着朱。
官品的区分不在官服颜色图腾,而在绶带颜色,五品官员可佩墨绶铜印,公侯佩紫绶金印,唯天子可佩四色彩绶。
太祝乃五品,此刻少微即腰佩墨绶,另悬官印与玉珰,发髻收束佩墨冠,冠后一对玉笄,笄端各垂一根墨缎,随着步伐微微拂动。
宫门外的禁军看着那位走来的新任太祝。
大乾虽从无女子不可为官的说法,但女官多为皇后、公主麾下属官,或司宫中事宜,而少见在前朝为官者。
神祠因与祭祀相关,而祭祀与巫女一职紧密相连,故而太祝之位算是一个特例,自古男女皆有任之,大乾则多为女太祝。
女太祝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样年少,宽大肃穆的官袍绶带,清新灵彻的少年面庞,二者相斥又并存,给人耳目一新的冲击之余,也令人隐隐生出或有崭新局面将在这张面孔下诞生的幻觉。
她跨过朱漆宫门,玉笄挑起的墨缎随风而过,仿佛蕴藏着某种神秘力量。
少微再度仰望这座庞大起伏的宫城,上一次感受到的冲击与震慑犹在心间,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无名蝼蚁。
再次入山,她身上添了有形的伤,手中却多了一把虽无形但已开锋的刀,她不再是惶然闯入此山的兽,她有了属于人的兵刃。
因伤势未愈,少微被特许乘坐宫舆。
两名内侍抬舆而行,另有一个内侍在前引路,他虽垂着头,但少微分辨了两眼,便认出了他,不由道:“这次竟又是你为我引路。”
那内侍微微抬头,没敢回望:“姜太祝还记得奴……”
少微点头“嗯”了一声,虽未再多说,但那年轻内侍一路脚步轻快,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华盖宫舆在未央宫外停落,少微走下来,刚要抬脚,那内侍弯腰上前,细致地替她整理了袍角绶带,才躬身让至一侧。
少微道了声“有劳”,即端正身形,走进未央宫,面见那位帝王。
大殿内,除了皇帝与两名内侍,只严相国一人在侧。
少微跪坐拜下,她感受到上方的目光少了探究、渐趋于平和,而少微依旧不敢放松分毫,仍一丝不苟地伪装出祥瑞模样。
随着皇帝几句关切询问,她显得受宠若惊,再无分毫降神时的凌厉气势。
少微装模作样之下,悄悄留意着,殿内的大窗开了数扇,龙案旁的香炉挪远了些,但皇帝的咳声依旧断断续续响起。
皇帝看着那跪坐着的花狸,问起她坠入地下墓室一事。
少微垂首答话:“微臣自高处坠下,当即便没了意识,之后的事俱记不得了,只隐约感应到有太祖之灵指引,必是太祖神魄认为微臣不当命绝于此。”
她声音不重,用词却大言不惭。只因事涉神鬼,若自身都摇摇摆摆,便休想取信于人。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才道:“你这桩桩件件,确实处处不凡。而自古以来不凡者入世,少不得遭些磨难,方能承接大任。”
少微在心中撇了撇嘴。
分明是他没查到陷害她的人是谁,现下却说这是她理应遭遇的磨难。
怪只怪赤阳在这件事上占了先机,将证据抹消得十分干净。
昨晚少微仍不甘心地询问刘岐此事是否另有进展,刘岐也只是摇头,但也与她道,依他对这位天子的了解,对于尚可以常理解释之事,天子不会轻易尽信于邪祟作乱之说,尽管未查到什么,心中必也埋下一颗钉子。
少微听进去了,已将这颗钉子在心中牢牢记住藏好,以备来日时机成熟时,好将它钉在赤阳的棺材板上。
面对皇帝这番“不凡者必当吃苦受难”的言论,少微叩拜下去,口不对心地回应:“是,花狸谨记。必不辜负太祖庇护与陛下厚爱。”
皇帝点头,见她怎么看都太过年少,不由又训诫叮嘱几句。
一番话罢,皇帝又咳了起来,内侍捧来茶水,严相国则开口向上方提议:“记得姜太祝曾说过略通调理之道,不如就让她为陛下看一看脉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