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搜刮出来的一些回忆,大多是被动经历的大事,只是竟也记不清是具体哪一年发生的,譬如长陵塌陷的具体时间——
记忆无法给出精确判断,现世却可以逐步推测排除,至少长陵现下还没塌,那便足以说明就在今年或明年,而犹记得长陵塌陷是因春时连日雨水……少微学不会那些看不到摸不着的命理气机,但是她看得见摸得着的阵法和观星术学得很好。
她通过星象判断二月二后将有连日雨水。
而二月二当日的祭典上,少微看到气象大变,和赤阳一样,她当时也推断出了东方将有变故,彻底确定了长陵塌陷就在眼前,故而决定在刘承点灯时动手。
四分前世记忆,三分推想,三分从姜负那里学来的真本领,便构成了十分严谨的骗术。
至于夏日干旱,此事她是亲历者,仔细挖掘回忆,彼时庄子上的仆从曾暗中议论是长陵塌陷之事引发了干旱,这两件事有互相关联的记忆关系,可作为互为推断的证据。
近来少微仍在致力于搜刮记忆,为骗术做累积。
而此刻,家奴取出了一壶酒来,给自己倒了一大碗:“许久不曾饮酒了,今日且当庆贺。”
酒气扑鼻,少微略一皱脸,她曾偷尝过姜负的酒,入喉好似有百十个小兵举着火把刀剑从她嗓子里一路打到脾胃深处。
见家奴豪饮了半碗,少微终于开口:“赵叔,我上次曾托你去打听鲁侯府的事……你可记得?”
第093章都怪你!
“正要与你说这个。”赵且安端着酒碗,说:“打探了几日,知晓些大致情况。那鲁侯独女冯珠,少时遭遇祸事,失踪多年,有人说她是被冯家的仇敌所囚,也有人说是被山匪所掳,冯家对外并无明确说法,因此外头众说纷纭,还有人猜测……”
“这些都不必说了。”少微打断他的话,道:“只说现状即可……她如今可好?”
赵且安似觉得不好轻易用好或不好来形容,又喝了口酒,才道:
“那冯家我暗中去了两趟,可见她身上有陈旧腿疾,手指不全,行动不算方便体面。更要紧的是神志不清,说话颠三倒四,终日只待在居院里,并不出去见人。外面打听来的消息也是如此,据说这位女公子被找回后,一次也不曾出现在人前。”
少微低声道:“照此说来,是过得很不好了?”
“也不能这样说。”赵且安又道:“我去过两趟,每回都瞧见那鲁侯夫妇均陪在她左右,极尽耐心爱护。那院子里有女医女仆侍奉,院外更有身手不差的护卫把守。她不愿见人,鲁侯夫妻便将她的院子护得滴水不漏,只偶尔有请来的医者出入。也是不幸后的万幸。”
见眼前的少女听得格外认真,赵且安下意识地又说了些细节:“第二趟去时,还见到她坐在院子里,和那鲁侯夫人一同作诗。”
少微不由追问:“是什么诗?作得好吗?”
家奴摇头:“听不明白,不好说,但仆妇们都说好。”
少微想象着家奴简单描述的画面,心中可谓安定许多,直到下一刻,忽又听他道:“还有一件事,大约是两年前,冯家寻回了冯珠遗落在外的孩子,一个女儿。”
少微一下反应不及,刹那间生出前世今生错位之感,她眼睛微睁大,不解地问:“……什么女儿?哪里听来的消息?”
家奴:“冯珠流落在外时生下的女儿,冯家将人寻回之后,便认下了这个孩子,此事在京中不是秘密。”
好一会儿,少微睁大的眼睛才惊异地眨了一下,她皱起眉,只觉奇怪极了:“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从哪里找回来的?”总不能阿母还有其他女儿?
况且……怎么会光明正大地认下来?
无数画面声音一下涌现在脑子里,鲁侯的冷淡,兄弟姊妹的嘲讽鄙夷,冯序拿宽和的语气委婉地暗示她的存在即是污点,不被承认不能出门……
家奴沙哑的声音穿过那些混杂回忆,传进少微耳朵里:“不知叫什么,外头只称冯家小娘子,大约也是十六岁上下,至于模样,我也未能得见,她被接回京中后,就进了仙台宫修习道法,听说要等到十八岁才能归家。”
十六岁上下……
少微眼神一聚,立时道:“这不可能。”
她今年也是十六,阿母不可能有两个年纪相近的女儿却不被她知道,那人不可能是阿母的女儿……假的,错了!
少微猛然站起身:“冯家如何就认下了她?那……那冯家女公子自己也认下了?”
要扼死她便罢了,到头来竟还将她认错了吗?
家奴仰头看着情绪涌动着的少女,摇头道:“这些俱是外面打探不到的,冯家女公子神智错乱,而这个孩子初入京师便去了仙台宫,这母女二人未必有机会见面。”
“什么母女!”少微猝然拔高声音:“才不是!”
震惊,茫然,不明所以,以及一些后知后觉的不忿与委屈,如突如其来的洪水,瞬息之间潦原浸天。
少微大步往外去,哐当一把推开堂屋破门,大步跨过小院,继而推开院门,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急躁不平奔进夜色里。
此夜无风,明月寂清,天地间大静,仅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而这大静如镜,将少女的灼灼冲动映照得纤毫毕见,叫她自己也无法坐视旁观。
家奴在后方无声跟随,见那道身影走出百步后忽然停下,站在两侧草丛已发出新绿的小路上,陷于进退不定的交战间。
手里还端着酒碗的家奴没有上前。
他喝酒本是为了壮胆,试图酒后叮嘱说教一番,谁知还没到那一步,突然陷入了这更坏的局面。
此时他已不敢上前,这种事他劝也劝不明白,很有可能他一张口,便会换来一张彻底逆反的脸,他有这方面的经验……不如就让她自己决断,他先静观其变。
见那道身影久久不动,家奴仰头将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拎碗继续静观。
少微此刻脑子里有无数道声音,最为响亮冷静的一道却是一句质问——之后呢?
她要去哪里,做什么?闯进冯家质问?说自己才是阿母的女儿?拿什么证明?阿母能认出她吗、又愿意认下她吗?纵然她从未在意过那个身份,可既上门,便要自证。
而她此刻一无所知,甚至不确定冯家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考量与内情。
再有,即便重来一回,她便会被冯家人接受喜欢吗?她并没有太多改变,她的出身和脾性被视作不堪,此时难道还要找上门去被人嘲笑一身兽性?凭什么要上赶着被他们再次羞辱审判?
她并不喜欢冯家,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就算不留下,只大闹一场发泄一通便罢,可那之后呢?就此暴露之后,冯家岂会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花狸又该何去何从?不找姜负了,不杀仇人了?
此时的花狸尚不曾站稳脚跟,还未获得皇帝的信任依赖,一旦再与冯家扯上关系,无数人和事围涌而来,便要卷入更复杂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