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司巫神情变幻,只觉这未必不是此狸在皇上面前病急乱投医扯出的保命说辞,她一字一顿问:“当真不是在撒谎?”
少微依旧平静自若:“太祖怎会撒谎?”
郁司巫盯着少微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实在大胆……”
就算是往日的大巫神,窥查到了神鬼给出的预示,却也未必敢悉数泄露,这小巫实在无所顾忌,两次预言皆以性命为注,一场赌局刚结束反手又开了一场,场场皆是生死局。
诚然,非常人所行必是非常事,越不同越不凡……郁司巫思绪交杂,一颗心忽上忽下,只觉自己也被绑死在了这赌桌上,心惊胆战却又心潮澎湃。
而那小巫又连续打了两个呵欠,眼里冒着水光,道:“我实在困极,必须要睡了。”
心境并不相通,郁司巫只好离开。
少微倒头便睡,一觉到几乎天明。
从此日起,少微在神祠中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同,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注视,而洒扫之事已不必做了,郁司巫特准她进入神殿侍奉神鬼香火,对巫者而言这是极大荣光。
饭食也不同了,降神之事既费脑力也费体力,郁司巫特意让人盯好花狸饭食,既要丰盛更要确保无毒。
难得度过了轻松的一日,倒是给少微腾出许多空闲来思考接下来的行事,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到夏日大旱来临,在那之前,她也务必不能停下脚步。
这一日身体得到歇整,脑子却旋转不停,待到黄昏时返回住处用饭,脑子疲惫的少微表情已有些呆滞,这呆滞的晚食吃到一半,郁司巫却又寻了过来。
郁司巫眼底熬得青黑,眼神却隐隐亢奋:
“太常寺方才来了人……三月三上巳节,寺卿点名要你来跳大巫!到时陛下十之八九也会到场,此一场祭祀至关重要,务必要好好准备!若能……”
若能再次降神显露异象,就能彻底重振神祠威望了!
但郁司巫清楚,就算再出色的大巫神也不可能做到次次降神,此等神眷之事可遇不可求,更不能抱有功利之心……
因此她改口:“切记,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少微一手撑着脑袋,嘴里咬着蒸饼,心中若有所思——只是不出差错,怎么能够?
一个时辰之后,少微换了个地方盘坐,用同样的姿势,咬着同样的蒸饼。
破旧的堂屋里点着破油灯,破旧的小案二人对坐,少微啃着蒸饼,墨狸正往嘴里塞着烧鸡,一面点着头含糊不清地称赞:“少主……太好吃了!”
片刻,少微咀嚼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堂外。
漆黑夜色中,家奴无声归返,他快步跨进堂内,随手关上吱嘎闷叫的破门,一边拿同样闷哑的嗓音毫无铺垫地说:“不少官贵人家都在私下谈论神祠预言之事,巫女花狸的大名已在长安传开,你此次甫一破土而出,便要一飞冲天了。”
“什么一飞冲天,还差得远。”
少微流露出些微挫败,将那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惊心与窝囊一股脑往外倒:“……我原以为有了这样准确的神妙预言,必能叫这个求仙问道的皇帝相信我的本领,定使他迫切心动!可昨日入宫却叫我从头跪到尾,百般试探于我,叫我万分紧张熬煎。我还留意到那大殿暗处藏着许多护驾的高手,倘若我流露出分毫破绽,或使皇帝有丝毫动怒,那些人必要立即将我扑杀!”
“原本还以为经此一事即可站稳脚跟,与赤阳一较高下,可昨日他分明也在宫中,我却连他的面都未能见到……你说,这算什么一飞冲天?”
家奴已在墨狸身旁盘坐下去,此刻对上少女拧成了蚯蚓的眉毛,不由道:“在此之前你毫无声名根基,能顺利见到皇帝,还能活着出宫,已是罕见至极,不该如此心急,更不该这样苛怪自己。”
“我哪里在怪自己,我是在怪他们。”少微丢下蒸饼,闷闷捧腮:“只是经此一事才知,此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想的虽简单了些,做的事却格外厉害。”家奴擦罢手,拿起半块酱猪蹄:“还带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已是世所罕见的勇猛猎人了。”
猎回了无形的筹码,也猎回了有形的食物,更重要的是身份是主动出击的猎人,而非被人追杀的猎物。
少微有点喜欢勇猛猎人这个称号,见家奴和墨狸吃得很香,她心中那不满足的消极感莫名就散去大半。
犹豫片刻,少微有心想问一问家奴是否打听到了她托他去打听的事,自那晚提过此事之后,少微忙于二月二的计划,便再没能回来过,也就没机会询问。
不过,昨日在宫中见到鲁侯,老人称得上精神饱满,想来家中必是一切都好,便再不似前世那样郁郁离散、早赴黄泉了。
少微话到嘴边,刚要作随口问起状,不巧此时家奴在前面开了口,边吃边道:“皇帝用人,除了要有本领,更要让他觉得安心,因此难免有诸多试探观望……”
“我知道。”少微只好先接过他的话,道:“对症下药,我学过的,书上说,无目者不可示以五色,无耳者不可告以五音——既要得帝王之心,自当示以他所需,他想长生想江山稳固,我便假扮成可以助他的祥瑞,我昨日已努力让自己听起来看起来吉祥一些了。”
她原是一只怨气冲天的戾鬼,如今扮作祥瑞,说是卧薪尝胆亦不为过。
家奴也觉得这称得上忍辱负重了,一应惊险已不必复盘,而他有心说教,又怕徒增逆反之心,只好故技重施,先侧面发问:“为何会想到假冒太祖?”
这不单冒险还折寿,不过自己也曾偷过太祖的贡品,就这样吧。
少微:“既是他的坟要塌了,由他亲力亲为发声,不是显得更合情理吗?”
荒谬之举的背后有着相当脚踏实地的思虑。
家奴沉默地点了下头,才又问:“那你如何知晓太祖陵寝将要塌陷?”
少微:“我算出来的。”
家奴诚实地表达质疑:“……不能吧。”
毕竟赤阳都算不出来,她跟着姜负才学了多少。
但少微坦然反问:“怎么不能?”
家奴败下阵来,好吧,也有可能,毕竟是姜负选中的人,应当另有些无法明言的过人之处。
而这件事,算到并不代表就能做到,更需要筹谋与胆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她确实完成得很好。
但不能再夸了,这孩子不缺傲气,再夸下去很容易忘形。
少微所说的“算出来的”,却只有一半真话。
自决心入京行骗之后,少微几乎每日都在脑子里搜刮前世的记忆,但寿命最后两年,她一直待在冯家的庄子上,人也茫然浑噩,不太主动留意打听外面的事——梦里少微恨不能钻回前世去,狠狠摇醒那个不问诸事的自己,严令催促:死眼睛倒是快看,死脑子还不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