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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41节(2 / 2)

少微下意识地也回头看向窗外,隐隐听得鼓声乐声在远处响彻,那应该是重九日的傩仪开始了。

所谓傩仪,亦称巫傩鬼戏,是为祭祀神鬼的古老典仪。

此仪早在周代时即被纳入国家礼制,先秦时的巫傩崇拜更胜一筹。时下帝王与百姓同样信奉巫傩可沟通神鬼,长安城中亦有其一席之地,出色的巫祝被称之为大巫神,归属于太常寺。古老的巫文化在这片君权神授的广袤土地上,被赋予着不可忽视的政治影响力。

作为傩仪的兴起地之一,湘地民间常会举行傩仪来祈福驱祟,桃溪乡亦不例外。

此刻伴着那远处举行傩仪的鼓声,姜负若有所指地道:“是神力还是鬼力又有什么紧要,只要意念强大,戴上那张神鬼面具,便可成为神鬼,届时万般力量皆可由你驱用——”

少微回过头,疑惑看着她:“肉体凡胎有了强大意念,亦可拥有鬼神之力?究竟何为意念?”

姜负眸光闪动,似蕴藏着一方玄妙山水,所言皆发乎自然:“意为意志,念为念力,意志只会在自身体内,而念力是苍生之念——你若意志过人,足够强大,让这世间人都愿信你奉你为鬼神,世人这信任便是念力,若这念力足够磅礴,你即拥有了媲美鬼神之力,剑下无坚不摧,甚至可重列这天下气机。”

少微听懂了,她目光清冽锋利,直言道:“所以这是一场骗局。”

她说:“天子也在借此行骗。”

这大逆不道的话却叫姜负忽而露出愉悦甚至带些自豪的笑意。

她欣然抱臂,看着面前的小鬼。

这只小鬼是无缝顽石间钻出的花,万丈寒冰里凝结的琉璃心,锋利澄澈,世间大约再无第二个了。

“可以这样说。”姜负对少微说:“这世上虽有天机存在,但身为凡尘俗胎,生时注定不可能拥有真正的神鬼之力,纵然有,不过是做出假象给世人看,若世人信了,自然行事畅通,假的也成了真的——正如帝王谓之天子,世人皆信他是天子,他即可号令众生搬山断海,掌千万人之生死,于芸芸苍生而言,此等无上权力与神力又有何区分呢。”

少微沉默了一会儿,问姜负:“这骗局,也算是你说过的人性强弱博弈中的一种吗?”

姜负轻轻点头:“人性强弱博弈无处不在,胜者即可成为这凡世里的神。”

少微觉得实在荒诞,原来在这世上,戴上面具去骗人竟也可以成为弄假成真的“神”。

她一时未再开口,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待再开口时,却是仰头问:“这也是你酷爱说谎的原因之一了?”

姜负被她问得一噎,抬了抬眉毛,却也很快从容地点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总要有些叫人看不透的神秘高深,才好让人敬畏嘛。”

坐在榻边的小鬼显然没有什么敬畏,反而猝不及防地同她提起了要求:“记得你过生辰时,曾说要问我一个问题叫我回答,与你当作礼物,那我也要问一个,你务必不能撒谎!”

姜负立时提出反驳:“可你当时又不曾答我,我问你生辰,你谎称没有。我要亲你一下,你也恨不能躲去天涯海角——此刻却反要与我讨要礼物,天下岂有这等好事?”

见没能糊弄过去,少微心中懊恼,却见姜负笑微微地倾身,拿食指轻轻点了点一侧脸颊:“不过你若现下肯亲为师一下,为师便既往不咎,准你问一个问题。”

“……”少微面色一阵变幻,不禁扭过脸去,不看姜负。

姜负却主动伸手抱住了少微的脑袋,笑眯眯地将脸蹭过来,贴着女孩柔软的脸颊蹭了蹭,挤得少微的脸颊都变了形。

少微瞪大眼睛,愕然地往后缩躲,双下巴都躲出来了,同时伸出双手抵住姜负的肩。

这一幕正像是姜负贴猫,被狸猫无法忍受地伸出两只前爪婉拒推开的场景。

不过横竖也如愿贴到了,狸猫虽不情愿却也不至于炸毛,姜负心满意足笑眯眯地道:“想问什么?”

少微一张脸通红:“我要问两个!”

“嗯……也行。”姜负重新抱臂:“谁叫我是做师傅的呢,理应大度些,且问来吧。”

少微的脸还红着,却也一脸正色:“你的病症究竟根除了没有?不许撒谎!”

“好,不撒谎。”姜负点着头答道:“我如今无病一身轻。”

少微心下微松,趁热打铁问第二个问题:“你说自己被仇家追杀,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为何这几年来从无半点风吹草动?不许撒谎!”

“仇家是真的。”姜负答她:“至于他们为何数年未能寻来,大约是因为我做了许多掩饰。”

少微闻言细细打量姜负:“什么掩饰?你如今的身份,名姓……样貌,都是假的?”

想到前不久读过的一卷志怪书中提到的人皮面具,少微心生狐疑,不禁歪头看向姜负耳后,试图探究那里是否有什么可以揭撕的痕迹。

“你说反了,小鬼。”姜负一笑:“给你瞧的都是真的,姓名是真,模样是真——让他们看到的才是假的。”

从迷惑仇家的层面来说,这二者之间区分不大,但却叫少微怔住了好一会儿。

片刻,少微又问:“那你的仇家究竟是什么来路?若他们的手段足够厉害,只怕迟早要识破,早晚还是会寻到你的。”

姜负不答反问:“怎么,你要替我杀了他们吗?”

少微哼一声:“我是怕哪日受你牵连,自是知己知彼先下手为强来得稳妥。”

姜负露出笑意,却摇了头:“小鬼,这个我却不能告诉你。”

少微皱起眉。

“我自有我的因果命数,不必你来介入。”姜负的眼睛仍是笑着的,话语中却没有商榷余地:“先前便与你说过了,即便我哪日死了,也无需你来为我报仇。”

少微还要再说,却听她挑眉问:“你那时不是也说过没空为我报仇,自己有许多事要做的吗?”

这话说出来,少微若再死缠烂打追问,却是毫无面子了,一时只好不满地沉默下来。

姜负笑着伸手摸了摸少女一侧那兔耳般垂着的发髻,语气里似带着劝慰:“你啊,只管放手去做自己的正事。”

少微闷闷地问:“什么才叫正事?”

姜负深思熟虑了一会儿,后退两步,认真打量少微,继而给出答案:“如此时这样漂亮好看的话,想来无论你做什么,人家都会觉得是正事的。”

又开始说些插科打诨的鬼话了。

少微无语片刻,几分赌气地问:“为何一定要漂亮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