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混乱而压抑。长长的队伍里,人人眼神空洞,紧紧抱着破旧的锅碗或布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放过程时有争吵和推搡,维持秩序的街道干部声音嘶哑,满脸疲惫。
她们领到的东西很少:每人两斤带着霉味的红薯,半斤有些发黑的陈米,还有一块薄薄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灰色棉布。这就是政府目前能提供的全部。
攥着这点微薄的物资回到小院,三人心情沉重。这点东西,连吃粥都撑不了几天。苏承许带来的粮食成了她们真正的底牌。
苏承许原本计划当天下午就启程返回北疆。兵团也有任务,他不能久留。
临行前,他将车上最后一点粮油分装进一个小铁罐留给她们备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小院的防御,最后站在院门口,看着林听淮:
“兵团春耕筹备已经延迟了,不能再拖下去,春季实验…如果情况允许,还是希望你能来。”
“只要条件允许。”林听淮顿了顿,补充道,“北疆…如果遇到倒春寒,植株拔节期可能会受灾。混选-3号品种对低温有一定耐受性,可以适当补种。”
“我记住了。”苏承许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将这个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身影刻进眼里,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
雾散后的双城,阳光逐渐驱散了未知的恐惧。小院里的日子逐渐有了新的节奏。街道发放的救济粮虽少,但也让人稳定了下来。
看着街道上逐渐恢复的秩序,林听淮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想先去省农研院看一看。
农研院比她想象中更早地运转起来。大门敞开着,虽然人迹依然稀少,但试验田的区域已经被粗略地清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混合了霉味与新鲜泥土的气息。
“听淮?小林老师!”一个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林听淮身后响起。
林听淮转头,看到了孙彩铃,孙彩铃比记忆里瘦了一大圈,但眼睛很亮,身上穿着件沾满泥点的旧工作服。
“彩铃。”林听淮快走几步。
“小林老师,真的是你啊!太好了!秦教授和大家一直担心你呢!”孙彩铃紧紧抓住林听淮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圈发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秦教授在办公室,陈志华他们都下乡帮忙去了。”
穿过熟悉的走廊,一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秦怀远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林听淮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秦教授沙哑却依然有力的声音。
推门进去,秦教授正伏在堆满资料和泥土样本的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地看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是林听淮的瞬间,这位一向严肃的老教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听淮,你…你回来了!”
“秦老师,我回来了。”林听淮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
秦怀远绕过桌子,走到林听淮面前,仔细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消瘦但眼神清明的脸上停留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回来就好。”他转过身,似乎在平复情绪,从凌乱的桌面上拿起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正好,首都国家农研院给你的信,前两天刚转到。你看看。”
信是农研所方黎明老师亲笔写的。
信的开头是先是殷切的关怀和慰问,详细询问了她在双省的经历、身体状况,字里行间充满了长辈式的担忧。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了北疆试验站的情况,试验站在最近的异常天气中也受到冲击,推迟了春耕,陈站长等人坚守岗位,春耕试验的准备工作将要启动,张组长将在近日出发去北疆。
“听淮同志,”信上写道,“如果你经历灾害后,身体情况尚可,想继续参加北疆的春耕实验,尽快向所里回复,所里将协调沿途事宜,派人员与你在北疆汇合。
各省灾后恢复工作千头万绪,所里力量亦需集中于此。你可直接由双城出发赴北疆,不必折返首都…”
信的最后,是反复地叮嘱:“务必保重身体,量力而行。科学的恢复需要时间,人的恢复更是如此。北疆条件艰苦,一切以安全为要。”
林听淮读完信,抬起头。秦怀远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国家农研所的决定,我觉得很好。”秦教授缓缓道。
“咱们院里现在…人手虽少,活下来的也都脱了层皮。但春耕在即,全省的种子调配、技术指导、灾后土壤评估…压得人喘不过气。咱们院里的实验基本已经全部叫停,你留在这里,确实大材小用。
北疆那边,试验条件更专一,也更需要你这种敢想敢干、能顶住压力的年轻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正在艰难复苏的试验田:“这场天灾,暴露的问题太多。作物太脆弱,农业太靠天吃饭。
你那个环境记忆的想法,以前听着有点玄,现在想想…说不定真是条路子。早点验证,早点出结果,或许下次…下次我们能准备得更好一点。”
老人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语气里带着深切的疲惫,也带着一种不灭的期望。
“我明白,秦老师。”林听淮将信仔细收好,“我会尽快出发。”
“所里说派人在北疆那边接你,也好,你路上也要小心,尤其是现在特殊时期”秦怀远转过身。
“院里会给你开介绍信,准备些路上用的粮票和必需品。另外…”他沉吟了一下,“院里知道你可能放心不下你的那两个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让那两个小姑娘来院里求助,我们这边能帮的都会帮。”
这个考虑也让林听淮的内心松了口气:“谢谢秦老师。”
回到小院,林听淮把国家研究所的信和秦教授的话告诉了苏玉和周晓梅。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玉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显得轻松:“听淮,你去吧。北疆的实验要紧。我和晓梅会互相照应的,你就放心去吧。”
周晓梅也用力点头:“是啊,听淮。你一个人…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北疆,给我们写信。”
林听淮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周晓梅声音更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和苏玉都会在省城等待你,这个小院…是我们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