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迟疑了一下,她快步走了几步,看见了夜色下旋转的三色标志,逼仄的门脸上,是“维多利亚理发店”几个字。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看见了两个女孩子,靠在门口吃冰棍,店里太小了,总觉得憋闷,因此没活的时候,她们总在站在门口透气。
一个长得很凶的男孩,探出头来,问:“毛巾放哪了?”“阿柚!你是不是又动我剪刀了!”
暖色的光顺着玻璃照出来,一个颀长的身影,正在给顾客理发,抬眼看见她,便笑了,问:“你怎么才回来?”
我……
“美女,理发吗?”
门被打开了,一个烫着韩式卷发的男孩问,他的裤子漏的全是洞,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嘶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姜芬芳愣了一下,意识回归。
此刻是冬天,没有吃冰棍的女孩,没有故作凶巴巴的杠头,也没有王冽。
这是完全不同的理发店,新装修过的,白色的简约风格,两层都是。
因为巷子那边拆迁了,理发店的门直接对着工业园区的大门,再也不是那个在巷子深处,小小的店面。
姜芬芳摸了摸自己的寸头,道:“我不理发,就是,我认识之前在这里的老板,他姓王……”
“老板?我就是啊!”小哥莫名其妙,又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个老理发店,我小时候来过,我的天,那都是史前文明了!”
“啊——”
小哥又道:“不过我记得,原来那个老板,手艺嘎好的,他干嘛去了?”
姜芬芳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
她拖着行李,慢慢地走出巷子,青石板路哗啦哗啦的响。
他干什么去了?
他死了啊……
很多很多年前,就死了。
朱砂告诉她,某一次姜芬芳在社交平台艾特了他之后,曾经有一个人,给他发过私信。
第一句话就是:“你知不知道,她是个杀人犯,是她害死了你爸爸,还害死了一对父子。”
朱砂对野猪并没有多少感情,当年的事情,姜芬芳也同他讲过。
但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个人的账号里,全部都是讲姜芬芳是个杀人犯的帖子,言辞激烈,近乎颠三倒四,也有不少错别字,看着像疯言疯语。
但朱砂却意识到,这人可能是老彭的朋友,或者同伙。
于是他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同这个人聊起来。
这个人有无数个账号,内容都一样,跟朱砂联系的这个,叫“鹏”。
鹏的故事里,老彭是个全然的好人,甚至圣人,是姜芬芳这个外地妹,杀了野猪,嫁祸给他儿子,好好地一个家,就这样毁了,老彭本人讨个公道,也被她杀了。
她一扭头就出了国。逍遥法外,还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
朱砂很会套话,很快,这个人在朱砂的诱导下,提到了老彭,还有王冽。
“你知道被她害死那个人是谁吗?是我干爹!”
老彭,真是有当爹的瘾。
“干爹没了儿子,就认我们几个当干儿子,他走的时候,把手里的钱都分给我们,说如果他没能杀了那个贱女人,让我们一定帮他报仇,彭叔对我有恩——”
“之所以没动手,是因为她来了美国吗?”朱砂道:“其实我可以帮你们……”
“不是!”那人打了许多个感叹号,道:“是有条狗总盯着我们,我们做点偏门生意,都被他送进去了!”
朱砂意识到,他说的是王冽。
“这人是谁?你见过吗?”
那人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
随后一行字出现:
“见过尸体。”
老彭的“干儿子”们,大多数都是社会边缘的小混混,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身上却大多带了点案底,有血性,但共同特点就是穷得叮当响。
老彭给他们钱,像慈父一样照顾他们,也一遍一遍给他们讲,自己因为姜芬芳家破人亡的事情。
不管是真情假意,所有人都当着老彭的面发过誓,如果老彭没能回来,他们一定帮他报仇。
但是老彭死后,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的,被送进局子里。
最先进去的是十八,因为倒卖淫秽物品,还有贩毒吸毒,然后是疯子,小豆……他们在黑暗里久了,就像是猛然被掀开砖石的潮虫,顷刻之间,逃无可逃。
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只是有联系方式的关系,鹏只知道其中一个最阴狠的,叫虎牙,北方人,拿刀把自己亲爹砍了,然后跑出来流浪。
他给虎牙发消息:听说干爹的仇家盯上我们了,我们一起把他给办了吧,算是给干爹报仇。
许久之后,虎牙回了他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