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回家的时候,迎接的就是这种污言秽语。他当然相信了,因为他见识过她发疯的样,赤裸痴傻。
于是他开始打她,往死里打,她又开始发病了,一次比一次频繁。
她死前的那个冬天,野猪用锁链将她绑在网吧的里屋里,不让她出门丢人现眼。
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了。
那个锁链,是农村栓狗的,他们都见过。她一个疯女人,是不可能把它砸断的。
一定是有人帮她跑了,野猪,最终还是戴了一顶绿帽子。
那些人桀桀怪笑着。姜芬芳发现,野猪虽然是他们的“大哥”,但是他们对他尊敬里,总带着三分嘲讽——因为野猪虽然逞凶斗狠,但只有这个网吧一个生意,日子过得不算好,喝酒吃肉的,都要他们供给。
钱是男人的胆,没钱的男人,总是让人不大看得起的。
时针指向十一点钟,里间的话题,已经越来越荤,到了她招架不了的地步,男人们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舌头,冷不丁的在她身上狠狠地舔一口。
这是和理发店截然不同的世界,昏暗、混乱、充满露骨的欲望。
她一边笑着应付,一边算着牌,等其中一个男人马上就要胡一把大牌时,小声对朱砂说:“你想吃东西,就哭一哭,阿姨就给你买。”
小孩子很机灵,立刻大声的哭闹起来:“阿姨,我饿,你什么时候给我吃的!”
“哎呦,阿姨给忘了。”
她一把抱起朱砂,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冲旁边的人道:“哥,我正好上个厕所,你替我打一圈。”
那个闲着的人,已经在旁边垂涎欲滴好久,立马坐下开打,而牌桌战况正焦灼,大家只是嘟囔了几句,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牌桌上来。
姜芬芳终于得以从网吧走出来了。
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浑浊的烟酒臭气,她好像从很深的河底,浮上了岸,剧烈的喘息着。
姜芬芳强撑精神,问朱砂道:“你想吃什么?阿姨到小卖部去给你买?”
她没想到的是,朱砂摇摇头,小声道:“阿姨,我不吃,你快走吧!”
他惶恐的瞪着眼睛,像个小猴子。
“什么?”
“等他们打完,就会打你,就像打我妈妈那样。”
姜芬芳愣了,她说:“他们为什么打你妈妈?”
“他们想跟我妈妈睡觉,但我妈妈只搂着我睡,他们就打人,打得可疼了。“
姜芬芳道:“都谁打过你妈妈?你爸爸不管么?”
朱砂掰着小手指算了一下,道:“他们都打过。爸爸不管。”
姜芬芳的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她只是冷静的分析,阿姐大概率是被野猪杀的,但他们都以为,阿姐是跟着“奸夫”一起跑掉的。
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存在的话,他八成就是把姐姐的骨灰,送回奉还山的人。
阿姐常年过着这种生活,能接触的男人并不多,很可能,就是常来网吧的这些人——野猪所谓的兄弟们。
她之所以过来打麻将,就是想看看,那个“奸夫”究竟是谁……
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似。
能够千里把骨灰送回来,最起码说明,他良心未泯,对阿姐也多少有些感情。
可是他们所有人,提起阿姐的不是语气轻蔑,就是暗含下流。
姜芬芳继续问:“那有没有谁,对你妈妈特别好的?”
朱砂摇摇头,道:“他们都是坏人。”
他见她愣神,更加用力的扯她衣角,急道:“阿姨,你快走,再不走他们打完牌,就会摸你,我不想叫他们摸你!”
他还不懂事,却也知道在这是不好的事情,因此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姜芬芳心里一阵酸楚,她可以走,因为她还有个地方可回。
可那时候阿姐能去哪呢?谁能保护她呢?
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网吧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隐隐地,能听见洗牌声哗然。
如果有人出来找她,把她拉回去,她想要再逃出来就难了。
姜芬芳蹲下身,用力抱了一下朱砂,她想说的很多,比如,谢谢,你不愧是姜家的孩子。
比如别怕,我一定会带你走。
可是千言万语,她也只说了一句:“姜朱砂,你这个姓,特别的好。”
随即,她就转身向理发店的方向跑去。
夜很深了。
地下网吧跟理发店,走大路的话,要绕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