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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1 / 2)

客厅里陷入死寂。连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唯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紧贴在一起传来的、比平时更快的心跳。他忍不住,抓紧陈起虞的衣襟。

“后来,我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广府街头流浪了近一年。捡食摊档的残羹,睡冰冷的桥洞,为了一口发馊的食物,不得不与野狗争抢。大哥年长几岁,多数时候是他护着我,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我。那时候,我们就像两只被世界遗弃的、伤痕累累却不得不互相依偎取暖的幼兽。”

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空洞得让人心慌,“再后来,我们几经辗转,扒火车,搭便船,到了港城。最艰难的时候,睡过湿冷的公园长椅,在码头扛过沉重得压弯脊梁的麻包,也险些被心怀叵测的人骗去……做那些一旦踏入便永难回头的肮脏营生。”

“然后,我们遇到了台哥,也就是你的父亲。”提到这个名字时,陈起虞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暖意与由衷的敬重,“他在码头附近一家嘈杂的茶餐厅外,看到我们两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别人桌上剩饭的孩子。他并未比大哥年长几岁,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但还是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给我们买了热腾腾的饭菜,耐心问清了我们的来历。他收留了我们,带我们在九龙城寨里面打拼。没有台哥的话,或许我和大哥,早已烂在港城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了。”

易仲玉的眼眶早已湿热,视线模糊。他从未想过,父亲当年一个寻常的善意,竟如蝴蝶振翅,彻底改变了两个人,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轨迹。

“我知道,”陈起虞最终说道,声音里浸透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疲惫,“当年母亲的事,从道理上讲,不该怪大哥。他当时也只是个被吓坏的孩子。后来流浪的日子,他也确实竭尽全力护着我。我这条命,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有几次,也可以说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但是……”

他再次停顿,接下来的话语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我没办法忘记,母亲最后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大哥时,那一眼里深切的托付与无声的恳求。更没办法释怀,是她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我们前面,独自承受了所有炼狱般的折磨与最终的毁灭……而活下来的我们,尤其是被母亲用性命换下来的我,每当想起,这里……”他握着易仲玉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就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研磨,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姆妈她……终究是因他而死的。这个死结,这么多年,一直盘踞在这里,解不开,化不掉。”陈起虞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易仲玉心坎上,“我敬他是血脉相连的长兄,感激他后来的扶持与共患难的情谊,也理智上明白当年的情非得已与无奈。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刻在那里,成为你骨血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年,我对海嶐,对陈家,尽我应尽之责,但有些更深的东西,我给不了,也给不出。”

漫长的倾诉终于到了尾声。客厅里重新被寂静填满,但这寂静不再空洞,反而饱胀着太多难以言喻的过往尘埃与复杂纠葛的情感重量。

易仲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转过身,由倚靠变为面对陈起虞跪坐的姿势。他抬起手,指尖微凉,轻柔地拭去陈起虞脸颊上那一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冰凉的水痕。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以一种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抚慰姿态,紧紧拥抱住了陈起虞。

他将陈起虞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单薄、却愿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肩头,手掌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缓慢而坚定地来回轻抚。

“都过去了,起虞,”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让它听起来清晰而有力,仿佛要透过声音将力量传递过去,“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以后每一年,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像今天这样陪着你。姆妈在天上看着,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这么厉害,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她一定会欣慰,会安息的。”

陈起虞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如同冰封的雕塑。

他的人生颠沛流离且支离破碎,不论经过多少风雨他总是告诉自己他尚且拥有坚硬的躯壳可以抵挡,却没发现早在内心深处已挣扎成无数碎裂的碎片。没人发现,直到今天。

他以为易仲玉也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易仲玉拾起他的碎片,小心翼翼地黏在一起。

并且宣之于众,

“这一片是我,这一片也是我的。”

陈起虞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易仲玉的颈窝,呼吸着独属于对方的气息,手臂逐渐收紧,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回抱住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仿佛这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是刺骨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陈旧疮疤,在这个除夕已过、新岁初临的深夜,在这个被他们共同定义为“家”的私密空间里,在这个他全心信赖、也全心爱着的少年面前,终于得以彻底袒露。而袒露本身,似乎就是愈合的开始。

温暖的拥抱像是最有效的药膏,敷在那些无形的伤口上,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以及刺痛过后,缓缓弥漫开的、久违的安宁。

怀里的人挣动了一下。热源支起身体,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也想许愿。虽然不是生日,但要许一个新年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