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疼痛来对抗那可怕的虚无。他宁愿要这具肉体承受酷刑,也不要灵魂在麻木中飘散。
那只大手被裴予安深深地压在肋骨间,指节几乎陷进肉里,而那人还在不知深浅地索取疼痛。赵聿试图收回手,却被裴予安更用力地拽了回来,他整个人趴在赵聿的腿上,颤抖着将那只拳头埋进身体深处。
剧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濒死的痛意却让他诞生出一股荒诞的幸福——他还活着,还会痛,世界还是真实的。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的权衡,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忽然,赵聿动了。
他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裴予安汗湿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从大腿上半提起来,又按在枕头旁,同时自己俯身狠狠压了下去。
吻,或者说,是咬。
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标记,是情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痛与爱。
“唔!”
裴予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直,气息瞬间被掠夺殆尽。牙齿磕碰间传来尖锐的痛意,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眼窝弥漫着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在片急速下坠的虚无中,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糙的绳索。
赵聿的吻移到他耳际,气息滚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感觉到了吗,裴予安?”
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衔住裴予安的耳垂,一点点施加压力。
“疼吗?”
“告诉我。”
“看着我。”
每一个短句,都伴随着一个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他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裴予安的灵魂钉死在这具正在崩溃的肉体里。
就在裴予安被这激烈的冲击攫住,意识出现片刻涣散和依赖的间隙,赵聿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他精准地找到裴予安因之前的挣扎而卷起袖管露出的上臂,消毒、进针、推药——那是他在医生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
一气呵成,稳准无比。
冰凉的药液注入静脉的瞬间,裴予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里面闪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茫然。
“你...”
破碎的音节未能成句。
止痛药的药效随着血液奔涌而上,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黑丝绒幕布,迅速覆盖了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所有的感官。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印刻着赵聿近在咫尺的眼睛。
...怎么全是红血丝呢?
赵聿接住他彻底软倒下来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拢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单薄的身骨按进自己的胸膛里。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裴予安汗湿冰凉的头顶,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裴予安在又一个晨光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羽毛,缓慢地上浮。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吊顶,水晶灯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浅金色日光。
屋里很安静。
只有枕边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一种疏远的陌生感笼罩着他。
他微微侧过头。
男人睡在他身边,侧着脸,眉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睡着时敛去了白日里的冷峻,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深沉。
裴予安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忽然空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更深的茫然袭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这明明是..明明是...
他蹙起眉,试图从混沌的脑海里打捞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可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一片。
就在他怔忡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赵聿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带着睡眠中无意识的亲昵和占有。
意识丢弃了身体,身体却没有背叛意识。
他不认识这个怀抱,不熟悉这个温度,不习惯这种亲密,可他却不受控制地靠近,像是扑火的飞蛾。
几秒钟后,像是一道延迟的信号终于抵达大脑,那股僵硬感潮水般退去。裴予安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将身体完全埋进那个怀抱里。他抬起手臂,环住赵聿的腰,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
赵聿似乎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半阖着眼,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
“嗯。”
裴予安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怀里。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熟练地划开备忘录应用,那里面的条目又变多了。
从每天必须服用的药名和剂量,到最近一次发作的时间和症状;从陈阿姨腌小菜的配方,到顾叔叔最近在看的养生节目;从小白最近掉毛需要补充的维生素,到花园里新种的菜苗该什么时候浇水。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他看得极其认真,那些文字渐渐在脑海里搭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他是谁,他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今天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