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的灯光是淡白色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冷得像某种漫长幻觉。
裴予安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摔进驾驶座。空气里带着水泥地板的潮气和冷气机的声响。他没有发动车,只是将座椅往后一放,扯开衣领,额角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艰难地呼吸。
“呼...呃...”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四壁簌簌向下塌陷。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却没有什么用。身体越来越冷,血液却像被困在四肢的末梢,灼烫得近乎麻木,却始终没能冲回心脏。
手机忽然响了,是林瑶打来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里浮动着她的名字,背景声是人群在笑,说着“点了那个海鲜拼盘没有”“等裴特助来了我就开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喉头发紧,声音卡在舌根,吐不出来。
他说不出借口推诿,唯一能做的,就是挂断电话,颤抖着发出一条故作轻松的短信。
【有点事,你们先吃。】
短短几个字,拼尽了他最后的清醒。手机落在副驾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的指节垂在方向盘下,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陷入沉静,睫毛轻颤了一下,便再没动静。
再睁开眼时,停车场的灯还亮着,只是远处多了几个无人走动的空位,墙上红色摄像头闪了闪。
晕倒的几分钟里,裴予安仿佛掉入一场极深的梦,爬出来的一瞬间,脑子还像浸着冷水。他捂着额头,费力坐直身体,伸手去摸副驾上的手机,手指几乎不听使唤,足足摸了半分钟才摸到。
亮屏。
未接来电三条,林瑶发了条信息:【我们打包了和牛,您在哪,我给您送过去。】
聊天框上方,有人发来照片,是聚餐包间的合照。
几个项目成员正举着杯子笑,林瑶脸上还贴着纸巾做的猫胡子,正和旁边人笑得东倒西歪。
他们确实玩得很开心。
裴予安按着太阳穴,支着侧脸淡笑着看照片,然后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13:47。
原来,他不是晕了几分钟,而是几个小时。
裴予安眉眼的笑慢慢掉了下来,瞳孔反射着冷光,整个人像块单薄尖削的冰。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手机加密文件里翻出了一个藏起来的地址定位,然后启动车辆,驶向那里。
汇翎诊所位于南岸河堤边一条静巷内,地段偏僻,却隐约透出一种讲究的低奢。
整座诊所藏在一处灰砖围墙后,外墙是浅冷色的水泥面,无明显标志,只在门口的金属门牌上用极小一行字刻着‘huilingmedical&lab’。
建筑本体是两层的小型独栋,院子不大,铺着规整的青石板,门廊下设有挡雨挑檐,侧面是一条通往实验楼的小道。这里邻家、温柔,像是一间无忧无痛的桃花源。
日光压得很低,偶有一阵江风吹过,院子里那棵竹子发出细微沙沙声。
今天,是顾念在这家私人医院入职的第三年整,而他刚升职为首席研究员。
他的头上还有彩纸碎屑,额头上被抹了蛋糕奶油,他边笑着边跟同事打招呼。那人五官周正,气质清爽又温柔,眼睛里带着不染肮脏的单纯。
顾念将病人送上车,转脸就看见了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穿灰色长风衣,背影清瘦,戴着墨镜,额发被汗打湿,正倚着门廊喘息,像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你是来看诊的吗?”
那人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失了血色,上面还有浅浅的牙印,像是不知道独自忍了多久的疼。
顾念皱眉,伸手稳住他的肩,将人从立柱边轻轻带往内厅:“我带你加急。”
大厅灯光温和,天花板贴着木纹吸音板,地面铺了低反光的磨砂砖,墙面嵌了几排陈列架,摆放着样本管和一两排植物标本,整洁而安静。
顾念替他刷了卡,那人哑声说:“初诊,看方教授。刚预约过。”
顾念才恍然:“原来你就是老师刚才说的那位...”
裴予安食指向下拨开墨镜,露出疲倦却明灼的笑眼:“对。就是名声烂透了的那个网红。”
顾念没来得及回答。
在裴予安完全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他的神色怔住,像是坠入梦里,陷入了一瞬的恍惚。
“你...”
不少人第一次见裴予安都是这副被迷住眼睛的神情,他也不是第一个。
裴予安不在意地笑笑:“您在热搜上没见过我?怎么这个表情?”
“...啊。不好意思。”
顾念低头看见就诊记录上的‘裴予安’三个字,目光黯了黯,随即为自己一瞬间的失态道歉,“我不怎么关注娱乐版块。今天第一次见,冒犯了。”
“不会。嗯嘶...”
裴予安又抬手按上额头,颇为不适地皱了眉,身体轻轻歪了一下,顾念立刻上去搀扶他,目光随之落在那人袖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