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镜忽然涌起一阵难过,过去坐在床沿。
竹榻太窄了,他侧过身子,犹豫着伸出手,片刻后还是将手落在闻玦袖上,握住他双腕,把挡住脸的双手移开。
闻玦神情恍然,好似没什么情绪。
他昏睡多日,肤色仍显得苍白,像一卷褪色的画,未施丹青,仅着淡墨,慢慢地被眼泪洇开。
迟镜没怎么安慰过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擦不完只能接,双手捧在闻玦的脸下,紧张地望着他。
这幅样子把闻玦逗笑了。
男子清俊的眉眼因苦笑而稍显涟漪,明明在笑,却仿佛悲伤更加浓郁。
他的神色波动很小,并没有常人恸哭时那样扭曲,然而堪称宁静的表情配上不息的泪水,让迟镜亦感到气息不畅。
“闻玦……”
他掌心凉凉的一片,湿意渗透指缝,像在接一场无休的秋雨。迟镜刚深吸一口气,准备编一点好话鼓舞对方,就见闻玦轻轻握住了他的指节,摩挲他的剑茧。
“小一受苦了。”喑哑得不似他发出的嗓音说,“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一点吗?”
迟镜认真地说:“我很好呀。能活着就很好啦!你说对不对?”
闻玦胸膛起伏,极长地平复了一次吐息,终于也凝视着他点点头,道:“嗯。再好不过了。”
迟镜笑眼微弯,双目似月牙。他固然不会和三十年前一样无忧无虑了,但偶尔的放松与愉悦之时,仍会泄露过去的影子。
他跳下竹榻,去给闻玦倒水喝。
乡村里没有名贵的茶叶,人们拿来泡水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细草杆。闻玦单手支颐,静静地思量,目光始终笼罩在忙前忙后的迟镜身上。
迟镜现在干什么都是一把好手,烧水沏茶不在话下,用完茶壶物归原处,还会顺便抹一把残留的水渍。
他没有发现闻玦近乎凝滞的视线,如果发现,大概能察觉出来:那是一种放空的注视,既在辨认眼前的一幕是真是幻,又在任自己沉溺其中。
直到迟镜端着水杯回身,冲榻上笑道:“口干吧,喝喝看喜不喜欢?”
闻玦听话地垂下眼帘,就着他的手饮茶。迟镜总算有机会细细地瞧他,确认闻玦确实是无恙了。
当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不免微沉。
原因无他,仅仅是闻玦面纱之下的样貌,与段移具有相同的异域色彩,差别不过是一多一少。
常人若见段移的真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个俊俏的杂种——村里最小的孩子都发现了。若见闻玦,则会陷入疑惑,待与之相熟、确保不会冒犯,才敢以言语试探一二。
梦谒十方阁要求闻玦自小佩戴面纱,是否正是这个缘故?
怕有人瞧出他血统的端倪,怕旁人揭露前代阁主的大逆之罪,怕闻玦自己照镜久了,也问起素未谋面的父母。
茶水见底,闻玦重新抬眸。
刚才的泪流满面不复存在,一盏茶的时间内,他恢复了风清气朗的姿态,温声道谢:“小一,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吗?”迟镜往他身边坐下,抱膝追问,“你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给你下‘三尸城’?好毒的咒,差点解不掉!我用蛮力破的,唉,要是换个人经这么一遭,八成扛不住。可是不把你带走,我又不放心……你家里人怎么,怎么会那样对你???”
闻玦沉默良久,轻叹了一声。
他道:“我犯了错。”
迟镜:“诶?”
对方却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闻玦侧目望着他,又缓慢而珍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你。”
迟镜:“哦……”
看来是揭人伤疤了。
迟镜因为不能再和闻玦无话不谈而感到失落,努力在心里开解自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为什么非要听呢?闻玦又不是爱诉苦的性子,自然不会事事与他讲了。关于闻玦的身世,他不也有所隐瞒吗?
思及此,迟镜收拾好思绪,亦对闻玦笑了笑。
他们不必说太多,只要待在一起,听着外面风吹叶浪的声音,便感到舒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