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迟镜被谢十七捡回了家。
老虎也被谢十七拖回去,剥了虎皮卖钱。因为是完整的、无任何外伤的虎皮,要一般猎人打来的话,得刚好用箭射穿双目才能得到,所以谢十七卖了个好价钱。
除此以外,虎骨、虎肉都非凡品,入药价值不菲。谢十七逐一处理了,换来好几两银子。
不过,他只留了小部分,其他的都送给了恶虎所食之人的家眷。
捡来的少年始终跟着他,他去哪儿,迟镜去哪儿,谢十七跟人议价,迟镜就在旁边扑蝴蝶,或者睡觉。
日暮时分,总是谢十七把他背回家。
迟镜不会说话,谢十七不知他的来历,也没有费心打听。可能怕触及少年的伤心事,毕竟魔物作祟,很多地方不太平;也可能,是谢十七这个人太随便了。人家不说,他就不问,人家不会说,他自然更不会问。
日子长了,却不是个办法。
梦里的时间很跳跃,或许是这段记忆埋藏太深的缘故。彼时的少年亦未上心,遗忘了很多。
迟镜已经完全沉入梦乡了,全无本我的意识。季逍按捺住万千情绪,硬是守在他身侧,冷眼旁观了全程。
幸好,二者初识的时候,根本没什么接触。
迟镜自不必说,他日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着边际,万分游离。谢十七则处于师父的孝期,通身黑色道袍,头上横一条白布,每天盘算生计。
他从不主动下山,就等着山脚的镇民有事来求他,他看情况画符,换取布匹、米肉等物。
以前这样尚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恰好配谢十七的三脚猫功夫,现在道观里多了张嘴,却不太行。
迟镜喜欢吃好吃的。
他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哪怕是这方面不太灵光的谢十七,也开窍了。
少年跟着他吃粗茶淡饭时,就随便扒拉两口,矜贵得很。但谢十七偶尔瞎猫碰到死耗子、猎来山鸡野兔之流,灶上烤到一半,少年便会闻着味儿来,扶门站着,只露半边身子,不远不近地拿一双大圆眼睛望他。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显得如此可怜。
不过,多给他分一些就是了。
直到某天,一个富户的孩子高烧不退,来请谢十七的“小孩长大符”。除了钱粮以外,此人还带了茶楼的点心,三种口味包在油纸里,迟镜头回见。
点心打开在桌上,谢十七跟富户对谈。
迟镜无声无息地走过来,在谢十七旁边坐下,拿点心吃。
富户听说道观多了个漂亮的年轻人,没想到这样年轻,忍不住问:“道长收徒了?”
“不是。”
“那……是远亲?”
“也不是。”
富户不敢问了。
他见多识广,知道世上有断袖、帕交之流,虽然在这偏院镇子里不曾见过,但看画符的道长清俊高大,在男人堆里鹤立鸡群,再看挨在他旁边、双手捧着糕点,小口小口专心啃的少年,更是闻所未闻的精致,不知怎么娇养出来的。
两人凑在一块儿,画面和谐,就跟互相扶持了半辈子的夫妻似的。
富户隐隐作了猜想,取得符水后,马不停蹄地下山了。
迟镜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一门心思在糕点上。
谢十七看着他吃,目光罩着少年雪白的脸蛋,看那点软肉一鼓一鼓,不知为什么硬看了两刻钟。
终于,迟镜吃到最后一枚糕点,啃下一口后,动作一顿。
他问谢十七:“你吃吗?”
谢十七愣住了。
这是少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镜却全未在意,见他呆呆的不动,自顾自把糕点吃完了,说:“还想。”
“……下次。”谢十七定了定神,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语气这么温和的话,道,“我下次带你下山买。”
迟镜问:“下次是多久?”
“明天。”
少年眨了下眼,表示高兴。他也不会笑,总是晶莹剔透的一个人,琉璃般的心眼儿,不通喜怒哀乐。
可惜,他们第二天并没有如期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