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偶虽然能按照指令,完成搬运重物、垒石砌墙等活计,但指令他们的,还得是活人。
所以在道旁支着一座凉棚,几名工头聚在此地,架起了一口大锅,煮瓠叶茶喝。
喊话的工头招呼道:“来吃茶——不要钱的!”
他一边喊,一边解下腰间的令牌,直接抛给了季逍。凭借此物,可以自由出入禁制,迟镜和季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个伸手、一个借力,迟镜跳下马车,跟季逍来到了凉棚。
迟镜戴着幕篱,工头们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见季逍这等仪表气度的仙长给迟镜领路,明白遇上了大人物,纷纷起身。
季逍笑道:“诸位客气什么?请我等吃茶,怎还见外。”
他一开口,便让工头们感觉浑身一松,不自觉地一起笑了。
青年一面与他们寒暄,一面不着痕迹地碰了下长凳,确认擦得还算干净,侧身让迟镜入座。
瓠叶茶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暖烘烘的,冒着白雾。
迟镜不敢轻易喝旁人的东西,哪怕工头们已经被季逍几句话哄得七荤八素、朴实无华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还是存了个心眼儿,只用手捂着茶盏取暖。
季逍倒是上来先喝了口茶,道:“请教几位大哥,此地怎还未同行?”
工头说:“仙长客气了!叫我老赵就好!您是没瞧见王爷贴的告示吧?‘修路期间,南来北往者,皆请改道枕莫乡,违者……’”
他顿了顿,道:“噢,仙长不慎触犯了禁制也无妨,绕个路便是。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不打紧。”
赵工头说着瞄了一眼季逍的冠服,尤其是他领口的云山纹,咧嘴一笑。
迟镜歪着脑袋观察,猜他认出了临仙一念宗的冠服纹样。弟子衣上皆绣云山纹,乃是一片微缩的燕山地貌,境界越高地貌越全。
季逍领口的云山纹一直蔓延到了肩头,远望似肩负着连绵青峦。
其他工头也说:“是啊仙长,我们很乐意行方便的,不过也怕被上头责怪,只能是送送茶水、赔个不是。”
“在下不慎,险些踏破禁制,岂能怪罪诸位。茶汤驱寒,该向诸位道谢才好。一点心意,权当我为今日的缘分买单,还望笑纳。”
季逍把一两碎银推到工头们跟前,道,“王爷修道乃是民生受惠之举,偶尔延误,又有何妨?”
迟镜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多弯子,真正要说的是什么了。
季逍此人,行事周密。他今日带迟镜走这条路,必然确定过此路已通。
确定的方式自然是凭修路公告,上边有明确的封路期限。由于干活儿的都是偃偶,风雨无阻、昼夜不息,王爷预定的期限从未出错。
季逍也不认为自己的记性会出错。
那么,错在何处呢?
赵工头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他抠了抠脑袋,说:“不对呀仙长,王爷何曾延误?今日乃是封路期限的最后一日,您是不是看错黄历了?”
第92章乐即是苦苦即是乐2
一听这话,迟镜霍然起立,大喊一声:“真的吗?!”
他离春闱初试,竟然多了一天!
所有工头都愕然地望向他。
少年维持着双手捧心的激动姿势,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吓人,又闷不吭声地坐了回去,假装没干丢脸的事。
他发现,季道的神情有些不对。
迟镜也慢半拍地回过味来:怪了,为何会数错日子?他明明每过一天、撕一张黄历,怎就莫名其妙地多撕了一页呢。
少年看看季逍,传音道:“我们多过的那一天,难不成是……”
青年不动声色,亦向他传音:“是在梦里度过的。”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片刻,两人同时起身。工头们见势不妙,也一头雾水地站起来,为他们送行。
季道道了声“多谢”,迟镜向大家点点头,两个人一同回到马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