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银冠的道侣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脸。
他轻声道:“阿迟,该起了。今日有盛事。”
迟镜惊呆了。
他不是在枕莫乡吗?怎么回到了续缘峰!
少年一骨碌爬起来,使劲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太过熟悉,他绝不会认错——拔步床,软红帐,向他伸出手的人淡然秀美,气宇静寂,无不与回忆里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迟镜发现自己的中衣上,绣着龙纹。
他听戏的时候听过,山下唯独皇帝才能用“龙”相关的东西,其他人用了都要杀头。
山上的大能虽然自在一方天地,置身红尘之外,但当“龙”已经约定俗成地关联起皇权时,仙家便会有意割舍,纹样多选用远山近水、闲云野鹤。
总之迟镜没穿过龙纹衣服,也没想过造反。
他不敢置信地摸了一把绣出来的图案,满头雾水。谢陵却好似见惯不怪,道:“新封的贵妃已在宫中等候。阿迟说要为他大赦天下,吉时将近,摆驾吧。”
“等等等等……贵妃?!”
迟镜更加反应不能了,抓住谢陵的手问,“什么意思,我的贵妃?我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谢陵平静地说:“你是皇帝,三宫六院乃是常态。贵妃是我为你选秀多次,最终择优而取之人。虽不需你佳丽三千,但以前仅我一人位列后宫,有违祖制。”
他起身站好,扶迟镜下榻。
可是少年仍处于震悚之中,喃喃道:“祖制……我哪来的祖宗?我都不认识爹娘呀。”
他一晃脑袋,叫道:“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谢陵,我怎么成皇帝了!你、你还替我选秀?你干嘛呀!!!”
谢陵对他的大喊大闹略显不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不喜欢贵妃吗?选秀殿试,你只问了他的姓名。”
“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选秀!为什么塞其他人给我?”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谢陵说,“阿迟,这是我该做的。”
“啊???”
迟镜晕头转向,又感觉处处不对劲,又诡异地理解了现状。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话音说出口的霎那,梦境受到扰动,开始紊乱。谢陵的身影凝滞了,眸欲转未转,唇半启半闭,几缕发丝飘在半空。
甚至在某个瞬间,梦与现实相连,画面出现了闪回。眼前的道侣变成了花海流萤之中,那道阴惨惨、冷冰冰的幽魂。
迟镜心脏骤缩,下意识扑过去道:“我错了!”
他扑进了道侣怀里。
是可以碰到、闻到、看到的谢陵,活着的,真实的谢陵。
鸟语花香依旧,暖阁外面,竟是艳阳天。雪山与黑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葳蕤芳菲,正值花开时节。
谢陵的样子稳定下来,他与曾经毫无二致,轻拢着少年,手放在迟镜背上。握青琅息燧剑的手,无需一下下地拍动安抚,只消放着,便让少年险些涌出的泪水止住,满载眶中。
谢陵低声问:“做噩梦了?”
“我……”迟镜鼻子泛酸,没想到只是再见道侣,情绪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他明知真相如何,还是在短暂的犹豫过后,把诸般疑虑一应抛开。
少年扬起脸笑道:“对,我做梦啦。谢陵,那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青年不语,只是用指节拭去了他眼里盈盈的泪水。
泪滚烫,指节微凉,剑仙的剑茧粗糙,迟镜深吸一口气,说:“那个……贵妃在等我们吗?她是谁家的女儿呀,快去和人家道歉吧!我、我有皇后就够了,不想耽搁女孩子。”
“女子?”
不知为何,谢陵的神色有一瞬间微妙。他道,“阿迟对待贵妃,仿佛也不算上心。”
“诶?我……我该上心吗?”
迟镜茫茫然不知所以然,为了保持入梦,不敢费脑子想。一旦清醒,梦就结束了,他想和谢陵多待一会儿。
谢陵听见他的回答,却显出了三分笑影。迟镜本就晕晕乎乎,迷迷瞪瞪,看见他笑,更是核桃仁儿大小的脑子缩成了虾米,完全转不动了。
谢陵带他去皇宫,他便乖乖地跟着道侣,同乘銮驾,移步金殿。
是的,续缘峰焕然一新。除了暖阁内的陈设一如既往,外面完全换了一番天地。
壮丽的殿宇坐落在云潮起落之间,迟镜忍不住问,续缘峰是否还是谢陵的一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