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后,他大叫一声:“我睡啦!”
言出法随,少年即刻躺平,紧闭双眼。
季逍冷笑道:“缩头乌龟。”
迟镜气得鼓起了脸,但秉持着演艺的品格,硬是没说话穿帮。
但他把眼睛闭上后,直觉就敏锐起来。
游丝般的视线笼罩着他,从描摹他的五官形状,到勾勒他的躯体轮廓,像要把他烙在这似的。
迟镜破功了,闭着眼质问:“你看来看去,我怎么睡?”
季逍道:“反正在我榻上,不论如师尊想做什么,弟子都奉陪。”
他话里有话,迟镜顿时由羞变恼,睁眼瞪他:“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能不能安生会儿?我们都被谢陵玩弄于股掌之中,应该互相体谅嘛!”
“如师尊客气了。”季逍礼貌地指出,“不过只是您比较蠢笨,而且盲目地依恋道侣。”
“我——我就笨怎么了?!”迟镜说不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对对对,我盲目依恋谢陵,我告诉你,我可没放弃复活他!等我把他复活了,我……我要你好看!”
少年揎拳掳袖,已经在幻想脚踩负心亡夫、拳打闹心逆徒的美景。
殊不知他打算复活谢陵之后、改嫁或者开后宫的宏愿,早已被季逍听去。所以迟镜这番说辞,并未使季逍生气。
恰恰相反,他看着少年张牙舞爪的样子,略觉好笑,往他头上揉了一把,说:“睡觉。”
迟镜被揉得猝不及防,眼睛都眯起来。
在青年靠近的同时,冷郁的龙涎香四起,把界限消弭于无形。
季逍背过身去,真歇息了。
迟镜却还愣着,许久后才缩起手脚,慢慢调整姿势。青年的背影宽阔,从床外看的话,能把少年完全遮住。
迟镜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不知为何,没感到闭塞,只觉天地化作方寸,终可偏安一隅。
谢陵在看着吗?
既然要把自己传给徒弟,现在好了,如他所愿。
迟镜又想起了那道玄衣身影。
流萤红花,叶落一霎,曾让他心心念念的温柔乡,变成了想到就要流泪的伤心处。
少年沉浸在从未感受过的愁绪里,困意渐起。越过身边人的肩颈,他瞥见窗下的月光。
屏风半展,所绣红蕉皆暗。唯远处一抹水色,盈盈流照空中。
迟镜望着望着,阖上了眼。
许是昨夜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翌日醒时,迟镜脑袋昏昏。
他略微掀动眼睫,过了很久,才发觉自己的面颊贴着一个人的胸膛。光滑的织物被他在睡梦中抚乱,以致其领口大敞。
显然,他贴着一名男子。
此人的肌理结实,隔着衣物都能感到他偏高的体温。迟镜挨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安慰是,他被挤着脸蛋,所以睡觉时没掉口水。
可是他在人家怀里。
最可怕的是,并非迟镜被此人搂在怀中,而是他大喇喇地抱着人家,跟八爪鱼一般缠着他。
迟镜猛然睁眼,慢慢抬头,与一张无甚表情的面孔对视,霎时如遭雷击。
季逍将衣领从他的爪子里解救出来,抚平褶皱,“唰”地收紧。
当着迟镜的面做完这系列动作后,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道:“如师尊早。”
迟镜艰难地扯动嘴角,说:“早……早呀。”
对方的温度和手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少年人面渐红,耳渐热,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怀鬼胎,眼珠子乌溜溜乱转。
季逍瞥他一眼,并不说话。言有尽而意无穷,青年起身下地,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迟镜薅住他,紧张地问:“我昨晚没对你做什么吧?”
季逍嘲弄道:“如师尊能对弟子做什么呢?”
迟镜气得推他,把人赶下了床。
季逍去屏风后更衣了。
此时日上三竿,冬阳清透,斜照在软山一般的褥面上。
经过一场酣眠后,再浓的悲欢也恍若隔世。
至少对迟镜而言是如此——他的心像个筛子,兜不住太沉重的情绪。不过比之前好多了,他的心曾经是条竹筒,喜怒哀乐直来直去,什么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