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谢陵撕了回心,裂了次肺,少年一觉醒转,品味着微酸的怅惘。或许因打击过重,他一口气没上来,便麻木了。
也好,还可以一切照常。
肚子突然作响,在安静的室内,尤为嘹亮。迟镜臊得脸通红,季逍轻笑一声,从屏风后传来。
迟镜说:“我要换衣服!”
季逍扔来一套青白冠服。迟镜拾起一看,发现衣料洗得洁净,正合他身,不过被穿过些年月,并非崭新的。
他摩挲领口,摸到一个“逍”字。
原来是季逍年少时的旧衣。现在给他,尺寸刚好。
整套冠服包括外袍、长衫、下裳、中衣、衬裤等,迟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听话,识相地扒拉清楚衣物,自个儿往身上套。
他摸摸胸前的云水纹,捻捻封腰的银丝穗子,很觉新鲜。
某位季姓人士虽然生了一张刁毒的嘴,但是兼得一双贤惠的手,将旧衣熨得平整。
迟镜嗅着皂荚清香,给衣带打结,忽然问:“星游,你的针线活哪儿学来的?谢陵不教这个吧。”
片刻后,季逍回答:“穿针引线而已。独身久了,还不能熟能生巧么。”
“哦……”
迟镜接着钻研衣带,不小心打了个死结。青年在屏风后等他,听见窸窣细响,时动时停,忽然一阵哗啦啦的杂音,迟镜宣布:“我穿好啦!”
季逍走出屏风,佯装不经意地投去视线。
天光晴日,恰好映照在少年身上。他坐在床边穿靴,一半身子在暗,一半身子在明,仿佛鲤鱼出水。
迟镜灵巧的五官,瓷白的面颊,甚至脸侧被枕席压出的淡淡红痕,无不清晰生动,整幕地撞进青年视野。
季逍怔了一下,倏地移开目光,道:“走了。”
迟镜惯穿棠红衣,雪白裳,通身灿昳,一看便是某位权贵的掌上珠、手心宝。
今个儿他换了仙门弟子的衣冠,月白天青瑞云纹,倒把娇纵矜贵的风貌洗去了,活脱脱是个修道小郎君。
若有道童经过,定会被他唬住,当他是一名初露锋芒的前辈。
这位前辈柔善得很,对谁都笑眼弯弯。
两个人走出院门,踏上青砖路。
弟子聚居之地,人来人往,且是晌午时分,无数年轻的修士听学归来,手提膳盒,频频向他们注目。
依稀有窃窃私语:“季师兄回来了。”
“怎么领着个小师弟?瞧着面生,嘶……又有点面熟。”
“喝符水喝傻了吧你,那位是续缘峰之主啊!”
“道道道道君就转生啦???”
“毛病!他是现任续缘峰之主,迟镜!”
过路的人们神色各异,迟镜目不斜视,仍有许多零碎的声音往耳朵里钻。
友好的夸他面相有灵气,不善的嫌他担不起续缘峰。还有个别挤眉弄眼的,说:“迟峰主昨夜宿在季师兄院儿里的。不晓得吧?”
“啊?他、他不是住续缘峰么!”
“嘘——”
迟镜面色微变,忍不住看季逍,却见青年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迟镜磨牙道:“喂,你听听他们说的!我、我们昨晚可什么都没做。”
“瓜田李下,还需要做什么吗。”季逍投来一瞥,平静的容色之下,深藏愉悦。
迟镜顿时明白,这厮享受着呢。以前迟镜不待见他,他便也端出高风亮节,与师尊遗孀公开划清界限。
现在不一样了,迟镜和谢陵一拍两散。旁人揣度起他和季逍的关系,揣度得越暧昧、越不堪,季逍越爽。
迟镜气得加快步伐,要把他甩掉。
他们起得太晚,此时去膳房,迎面全是刚从膳房回来的弟子。迟镜一个人开道,逆流而上,吸引的视线更多了。
方圆一丈地内,鸦雀无声。
寂静不断蔓延,仙友们不再谈话,转而关注着人群里的美貌少年。甚至有个愣头青直直地瞧他,走过他身边了还未转头,就这样回着头踩进了沟里。
此人“哎呀”一嗓子,打破了古怪的氛围。
霎时间,该讲话的讲话,该聊天的聊天。弟子们心照不宣地别开头,自发让路,给一前一后的两个人空出了大片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