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六爻看不见迟镜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怎么回事。少年才进秘境一趟,便惹上桃花债了似的。
张六爻此人,素来宽待老弱妇孺。他记得粉裙少女出示的文牒,来自梦谒十方阁,不会有错。
段移视他人目光如无物,选择了和迟镜中间隔两座的席位,随意坐下。
见他们不再拉扯,张六爻的疑心暂消。唯有迟镜呜呼哀哉,芒刺在背。
他不信段移出现能有好事,悄悄地瞄其一眼。
结果段移倏然侧首,冲他嫣然一笑。
迟镜感觉大白天见鬼,欲吐又止,可是恰在此时,临仙一念宗的弟子提醒各方注意,评比开始了。
常情即将入场,少年立即板起脸,坚定地目视前方。
主持开幕的弟子与诸方派系寒暄,连篇累牍,和秘境开放时别无二致。那时候的迟镜从没听过讲,生怕错漏一个字。
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台上人讲的全是废话,所以将注意放在了其他事物上。
评定席的最中间,正是临仙一念宗之主,常情。她的气度和风采未减分毫,浅色的双瞳如一片海,波澜不兴地罩在众人上方。
不知是不是迟镜的错觉,她落座时,仿佛朝自己这儿掠了一眼。少年像是逃学被抓包的弟子,低头慌忙,端正了坐姿。
除常情外,裁影门之主周送作为皇家来客,受到了极高礼遇。
他被安排在常情的左下手,至于常情的右下手,恰好是蝶栖亭之主苏金缕。
苏金缕和周送除了入席时见礼,之后连视线都未交错过一次,剑拔弩张的氛围难以缓解,只有夹在中央的常情,像没事人一样。
迟镜不由得寻思,金乌山老贼去哪儿高就了。那厮最爱现眼,岂会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然后便听台上的弟子介绍:有请评比司仪。
钟鼓声声,在赛场外围列阵的金乌山弟子们齐齐鼓掌。金乌山之主换了一身宝光灿灿的华服,隆重亮相。
迟镜看见他的山羊胡,还是讨厌。
金乌山之主似乎给自己的宝贝胡子抹了特制蜡油,黑漆漆的。
好在此人自持身份,并未发表长篇大论,仅作剪彩。评比正式开始,临仙一念宗的弟子从前往后,逐一登记参选的宝物。
迟镜捏紧袖口,眼看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
评比方法很简便:弟子们以法器感应宝物的灵性,得出品级:从一到五,一级最优。同时凝一枚刻有品级的玉简,排列在评定席前方。
随着被评判的宝物愈来愈多,评定席前方出现了长长一排刻着“伍”字的玉简,偶尔才冒出一枚“肆”,浮到上头。
被定为“伍”的散修们或面如死灰,当场哭天抢地直至被拖出场外;或悻悻然收起宝物,自觉离去。
亦有来碰运气、落选也不失望的人,留在场中看热闹。少数几个获评“肆”的修士则目光炯炯,满脸“难道今日便是我行大运之时”的激动之色。
忽然,一枚刻着“叁”字的玉简浮现,窃窃私语声四起。
迟镜心一跳,却被众人的背影挡住,看不清宝物之主是谁。直到那个被喜悦冲昏头脑的修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高呼道:“噫!好!我中了!!!”
原来是个身长五尺、头大如槌的奇才。
迟镜深知,不该以貌取人——但有谢陵珠玉在前,现在面对着如此的歪瓜裂枣,少年不禁脸色发白,紧紧地闭上眼睛。
一阵花香飘近,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迟镜一睁眼,又对上了段移的笑靥。“少女”双手捧颊,俏生生地问:“哥哥何故目不敢视?”
迟镜吓了一跳,说:“你、你怎么能看见我的脸?还乱跑,都快轮到我们了。你黄鼠狼给鸡拜年,少操闲心!”
“唔,精妙的比喻。”段移丝毫不恼。
他不仅不恼,还以手掩面,瞥着前方剩下的修士们,凑在迟镜身侧细细地评估,“你看妙生林的大师兄,一表人才,可惜眼神不好,将血莲脂认成了烟霞脂。两者外貌相同,手感相仿,灵性却天差地别。再说众寂照野宫的二师妹,实力与眼光俱佳,可惜时运不转,所选的琼花受秋雨浸染,灵性稍敛。至于诛凤阁的小师弟,拿着全宗合力夺得的焚潮宝珠,因身负众望,牙齿都在打架呢……哥哥会喜欢他吗?”
迟镜本想双手抱头,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段移将所有参选之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少年只好以沉默掩饰紧张。
临仙一念宗弟子手持法器,走到诛凤阁小师弟面前。不多时,一枚刻着“贰”的玉简出现,成为了全场第一。
小师弟受惊过度,直挺挺地撅了过去,昏倒在地。
散修们一阵骚乱,被金乌山之主斥令肃静。迟镜摸出琉璃净瓶,紧紧抱着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