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
苏澈月没有听出端倪:“嗯。”
他不知第几次绾他的头发,苏澈月不禁笑了:“耳朵和脖子已经全露出来了。你还想看什么?”
他一笑,凤目弯的越发狭长,下眼皮褶起薄薄一层,像两尾饱满的桑蚕在动,钻得吕殊尧眼睛痒。
有了这一笑,吕殊尧忍不住想,似乎让他现在马上离开这件事,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出了东厢,最后再去与何子絮道别。
何子絮听了陶宣宣对他说的话,从惊讶到领会:“是吗……”
吕殊尧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身是伤,就能留……”何子絮抬头看吕殊尧。
一身是伤,就能留住他吗?
“什么?”
何子絮想起苏澈月后来那句“不必放心上”,便摇头:“没有,二公子没说过什么。”
“算了。”吕殊尧无奈极了,“他心思极少与人言,我有时都要猜上几日才能懂,你又怎会知道。”
“阿桐的事,可审出什么眉目?”
“家中母亲病重,他又得知府中家仆满十六岁便要被遣散出府,担心无处可去,没有生计来源,母亲性命难延。”谈及此,何子絮有些自责,“是我那日没同他说清楚,他母亲的病,何府不会坐视不管。恰逢此时二哥出现,他便另择其主了。”
吕殊尧想了想,“那夜你不肯吃夜眠丹,我见陶姑娘罚他跪。”
何子絮叹道:“昼昼挑进府的都是穷苦人家孩子,给的佣钱也优渥。可她的性子你知道,尤其是涉及到我……”
“那夜的事,怪我不好。”
吕殊尧能理解。
“那么为何又必须要在他们十六岁以前遣散出府呢?”
何子絮笑了笑:“昼昼说姑娘家力气弱,照料不好我,府里只收男仆。十六岁以后要离开,是我的私心。”
吕殊尧似懂非懂。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尚未有你自己的私心。”何子絮靠在床头,面容虚白而沉静,“或者说,你尚未看清自己的心。”
他见吕殊尧愈加迷茫,友善而失落地笑道:“昼昼说的没错,你离开是对的。人心似悬日,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
“我是没有看清的可能了。希望下次再见,你能告诉我你的答案。还有,”他微眨了眨眼,“能听见你叫我一声‘子絮’。”
吕殊尧会心:“我会努力。”
他会努力找到救他的办法。
离开何府时他轻装便裹,才发现没有了苏澈月在身旁,他第一次感到路空风凉,风花雪月,尽显多余。
他记起来,自己本就不是个爱上路的人,更不消说冬日鲜有丽景。
还好再来时,会是春天。
吕殊尧长腿一迈,出门左拐,大步流星,然后——
走丢了。
形如前述,何府幽僻,来时有陶宣宣领路,他只管顾着轮椅脚下,没怎么对路标。
只能硬着头皮,一顿走街串巷,又走到了瓶泪树下。
白日看与夜晚看不同,此树如伞阻断背后苍山雪天,坠满了大大小小青翠欲滴的葫芦果,像伞下流珠一个挨着一个,甸甸如实,风过而不晃。
正月还未过完,树下熙熙攘攘,瓶鸾小镇的人们都趁着佳节吉日聚过来,手捧珍藏了一年半载,才装满眼泪的葫芦果。
排着队再挂回到树上,许下美好祝福或心愿。
人最容易被群体影响,与群体共情,此情此景之下,吕殊尧即使再主张“破除封建迷信”,脚步和眼神还是一齐柔软了下来。
“哥哥!”
吕殊尧低头看去,瘦瘦小小的男孩子,一手拉他袖衣,一手抱着只开口小葫芦,两端系着粗麻绳,里头有泪光莹莹。
“什么事呀?”吕殊尧想蹲不敢蹲,生怕一动作,就引得那葫芦里的无价之水洒漏而出。
“你可以帮我把我的瓶泪挂到树上吗?”小男孩仰着小脸,“我太小了,挂不上。爷爷生着病,爹爹娘亲都不在家,没有人能帮我。”
吕殊尧一听,心里不是滋味,问他:“如果我帮你挂,你的愿望会不会就不灵了?”
小男孩信之凿凿,“不会的,我每次藏眼泪都来这里,瓶泪娘娘会记得我,一定会记得我。”
吕殊尧轻轻抬手,摸摸他脑袋:“好,哥哥帮你挂。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以后每次再来装眼泪,记得回家泡个热汤,好好睡一觉。”
小男孩问:“为什么?”
“因为……瓶泪娘娘喜欢到梦里去看香喷喷的小人,她会记你记得更清楚。”
“我知道了!”他连连点头,举起他的葫芦,“哥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