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广场上的喷泉水花,每次都到第三十朵就碎掉了,再也开不出新的花。
朱利奥说天气好就要写日记。可是天总是这样晴的。
太阳真亮啊,草上的水珠很快就没了。
明天也会是大晴天。朱利奥说的。
1981年3月2日晴像玻璃糖纸
爸爸说,为了补上我的生日,要带我和朱利奥去度春假。今天早上就把我们送上了大铁鸟的大肚子。
大铁鸟里面没有爸爸。坐了好多我不认识的哥哥姐姐。我把脸贴在圆圆的窗上哈气。外面的房子都变小了,马路窄窄的,像散在地上的黑鞋带。
棉花糖,冰淇淋山,好想把手伸出去,抓一把尝一口啊。
坐在旁边的朱利奥表哥把头扭过来:“希利,知道吗?我们在朝天堂飞。”
“天堂是什么样子的?”我问他。窗有点凉。
他看着我,慢慢地笑了一下:“那里的孩子都会变成芭比娃娃。”
1981年3月3日晴
大铁鸟落在岛上了。海是蓝色的果冻,沙滩像奶粉罐里撒出来的。但码头铁门有尖尖的刺,像关恶龙的城堡。穿制服的人从城堡里涌出来。
胖公爵的金链子闪得刺眼(大家都叫他公爵)。他拍手喊:“欢迎来游戏学校!玩最好玩的游戏!”天花板灯球照得他金纽扣反光在天花板上乱跳。
可是有人扯掉我的小熊发卡,还剥走我的衣服,塞给我一件白布袍子。小熊发卡被扔进黑袋子,找不到了。
晚宴的银盘里堆着棕色小蛋糕,名叫“巧克力奇迹”,可气味像极了马厩里的草垛。朱利奥呕在主教袍子上,那些金线刺绣的鸢尾花变成泥浆色。夜里朱利奥不见了。
弹钢琴的姐姐在弹莫扎特,声音很轻很轻。窗外大树的叶子变红了,一片一片往下掉,有好多叶子被风吹着,盖住了城堡墙角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铁栅栏小洞,给洞口贴上了一个个金色的邮票。
1981年3月10日阴
今天我们在城堡外面的大花园里跳舞了。大家都穿着一样的白袍子。
爸爸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扯掉我的白袍子:“你跟虫子们不一样。”
1981年3月18日窗玻璃结冰花了
爸爸房间有暖炉。他说外面冷,不准我出去。
可我想朱利奥。他是唯一记得我生日的人。
1981年3月28日阴
地窖的门开着。朱利奥挂在肉钩上,像风干的火腿。
1981年4月02日阴
雨丝一闪一闪。地窖铁窗正对西塔楼阳台。我趴着看朱利奥玩木头人游戏,他挂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眼睛酸了睡着了,醒来看他还在。我想他准是半夜偷溜去吃饭。
昨夜我熬着不睡。朱利奥还是不动。
突然来了个石器时代猎人打扮的人,开始解肉钩上的绳子。
“不许动他!”我把脸挤在铁栅栏上喊,冲着朱利奥的伙伴或者说共犯喊,“你要作弊吗!”
共犯回过了头,月光像一层银白的奶油,刷地一下涂在了她的脸上。哇,她像个商店里摆在最高处的、最顶柜的、最贵最漂亮的洋娃娃!可浓雾像妖怪的舌头一样卷过来,一下子把她的脸舔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