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没有眼珠的,但是挽戈知道他在看。
老阁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什么想问的吗。”
挽戈站在离他大约两丈的地方,并没有行礼。
她想了想,平静答道:“没有。”
老阁主那只剩下眼皮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出现:“我以为,你会问当年的事。”
挽戈思考了一下,忽然发觉,这似乎是第一次,老阁主居然用聊天一般的口吻和她说话。
她不是很想和老阁主聊天,因此决定不说话。
老阁主并不追问。
他嗓音再次落下时,很慢,但带了一点意味不明:“你没有把供奉院那年轻人带上来。”
那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挽戈略微垂眸,心想,那你判断错误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只淡淡道:“我自己的事情,和朋友没有关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完全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老阁主才终于动了,动的是他的那只铁手,铁手指了指挽戈面前案几上的茶盏。
“喝吧。”老阁主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意味。
挽戈没有应答,扫了一眼那只茶盏,上前了一步,将它端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即喝,仅仅只是端起来而已。不过那茶水的气息已经溢上了她的鼻尖。
雪峰茶。
其实不用闻,她就已经知道了。
——之前在万象诡境之中,扮演老阁主的境鬼,也是同样的,给她端上来了一杯掺了毒的雪峰茶。
只不过,今日这茶里掺的不止是毒,还有血。
挽戈略微抬了抬手。
下一瞬,她五指一合,茶盏在掌心被骤然捏碎。
挽戈抬眼平静道:“师父,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喝。”
她松开了手。
碎片叮当坠地,连同茶水,洇得滴滴答答地面到处都是。
老阁主没有叫人来收拾,也没有责备。
只是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淡淡开口:“你胆子大了。”
这屋子内平静得好像只是寻常对话一样。
挽戈也好像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信口开河:“也许只是命太短了,不用多顾忌。”
屋子里的阴影似乎被这一句话拨动了一下。
“命短就要多杀人呀!多有道理,快点动手吧,哈哈哈!”
小缙王这会儿终于敢冒出头,在老阁主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
挽戈无视了那点躁动,只盯着老阁主。
她不想再多废话了,径直开门见山:“师父,我知道你想杀我很久了。”
苍老的影子注视着她,分明没有眼珠,但是那很明显就是在打量。
老阁主没有否认:“嗯。”
“我也是。”挽戈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我也想杀你很久了。
小缙王乐不可支,嘿嘿乱叫,假装流眼泪:“真是师徒情深啊。”
老阁主声音之中罕见地带上了嗤之以鼻的嘲讽。“可惜你做不到,挽戈。”
“是吗。”她不置可否。
那没有眼珠的冰凉目光再次看过来,这次带了点怜悯,像在打量一个必死之人。
“你太年轻,”苍老的声音落下,“移山诡境,你在宗门报告里有所隐瞒,以为我不知道吗。”
挽戈听出来,老阁主这是想在她临死前,最后教她一次。
然而,她没由来心想,这指不定是谁教谁。
这会儿,挽戈站着,老阁主坐着。那其实是一个有些居高临下的注视,然而倘若有人在场,就能品出几分不明不白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