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胡说八道的腔调,十有八九是跟他学的。近墨者黑,学得有模有样。
老阁主没再说话,他那双空落落的眼眶好像在看挽戈,又好像并不在。片刻后,才道:“你当真要替他说话?”
挽戈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现出肯定的神色:
“同门之谊,应当相互帮助,而非相互针对。若人人都图一时之快,惦记着一点小摩擦。此后在外,就没人肯把后背交给同门了。”
堂内又是短促的一静。
这话看着光明正大又没什么用,其实是说到了神鬼阁骨头上。
神鬼阁是专事诡境的门派,以命赴险,讲的就是要“把后背交给同门”。
霍四明显被说动了,眼神微动,抱拳:“请阁主定夺。”
老阁主转向羊眙:“你可知错?”
羊眙脸色涨红又发白,来回变了几次,半晌,终于咬牙拱手,声音发涩:“……弟子知错,方才鲁莽,险些伤了同门。多谢……多谢师妹为我求情。”
最后那句“多谢”,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又咬着牙补道:“此前冒犯,我错了,对不住。”
挽戈点了点头:“无妨。”
那当然无妨,她心想,以羊眙这种半吊子功夫,根本不可能碰到她。
老阁主这才落下判语:“就按她说的,羊眙,后山服勤一百日,抄《门规》一百遍。如果再犯规矩,逐出门。”
霍四抱拳应下:“遵命!”
羊眙像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这时候,他的冷汗才彻底沿着脊背滚落。
他拱手弯腰,几乎要磕到地上:“谢阁主开恩,弟子谨记!”
羊眙声音里还带着抖,那是真的劫后余生。什么惩罚不惩罚,在他现在来看,都比直接被逐出门要好。
他是真的刚入门,不知道神鬼阁《门规》的可怕,也不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是多么残酷的奋笔疾书。
判罚既出,甚至还有更改,这热闹不能说不精彩。堂里又嘈杂起来。有人暗道这孩子有肚量,也有人不置可否。
谁也没有料到热闹还没有结束。
老阁主铁杖敲了敲地面,咔哒一声,在堂中的嘈杂中也格外清晰。他空洞的眼眶偏了偏,明明没有目光,但无形的压迫,还是稳稳落在挽戈身上。
“你叫挽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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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挽戈有些意外老阁主会问她:“是。”
在原先的世界线中,她是入门几个月后,才第一次见到老阁主。
即使后来成为老阁主最后一个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老阁主的衣钵传人,但她和老阁主的交流也很少。
老阁主他现在要做什么?
然后她就听见老阁主开口了。
“根骨不俗,临事不乱,不逞匹夫之勇,也不以意气用事,心性上佳。”
老阁主每说一句,铁杖就在青砖地面上敲一下,他的声音短而沉,铁杖敲地面的声音脆而响,像要把每一句话都钉在地上。
“——明日巳时,来神鬼阁正堂行拜师礼,入我门下。”
“……”
堂内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空气像停滞了一样,谁也没有喘气。
然后堂内议论声轰然炸开。
“老阁主收徒?!”
“十多年没开门墙了吧……”
“上一次收徒还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飞速漫开。嘈杂几乎要将梁上的尘土都震下来。
霍四怔了一下,旋即也替挽戈高兴,眼中露出喜色,抱拳:“恭喜。”
尽管更加意外这发展和原先并不相同,但挽戈还是抬眸,冲老阁主道:“弟子遵命。”
老阁主进了内堂,身影隐去后,众人哗然未息,眼神全都围着挽戈转,掺了惊讶和羡慕。
羊眙捏着那块“外门十六”的牌子,僵着,半晌长吐了一口气,踉跄了一步没站稳,才终于拱手冲挽戈一拜:
“……恭喜。”
这次的“恭喜”,比先前的“多谢”要更重得多。